第24章 重見
《命運》的聲調,陡然間高了起來,急促而悲愴,破音也更加明顯,嘶嘶啦啦,環蕩在小徑上,追隨步子遠去。
之後,牧楓再一次重申由我擔任社團負責人時,沒有了任何異議。聚眾鬧事的同學們漸漸散去,這場風波也終於平息下來。
只是,之前領頭的幾位還是面色不快,無可奈何地離開,被牧楓看在眼裡,轉身吩咐好好徹查,並且公告以後聚眾喧譁按規定嚴懲,絕不寬容。同時,又交待妥善處理媒體事宜,不希望看到明天出現洛維爾學生鬧事新聞。
坐在沙發上,任壁爐裡散出的熱氣烘暖全身,終於放下心來,想及夢佳與牧楓為我做的這一切,心中感動非常,平生第一次受人莫大幫助,不知說什麼好。
“事情過去了。”牧楓緩緩說,聲音仍舊古井無波,溫和非常:“社團負責人的職務不要再推遲了,我覺得你非常適合。而且,有甘小姐當你的助手,相信你們可以將洛維爾學生社團管理得井井有條。”
我自然不能再推遲了,已經在公眾前進行宣佈,沒有了推遲的理由。何況,他和夢佳這樣為我爭取,還有什麼道理拒絕呢?
抬起被杯中水霧溫溼的眼瞼,仰臉向他微笑了笑,算是默認同意吧。
夢佳卻早已開心得叫嚷起來:“牧少爺,真的嗎?讓我當小魚兒的助手,管理社團?那可太好了,Very grateful!我保證,會協助小魚兒將社團管理好,不會讓您失望。”說完,俏皮地眨了眨眼。
牧楓看著她,不無讚賞:“剛才,甘小姐的表現令人驚訝。當然,我絕對相信你們。”又轉向我,湛藍眸中透出拳拳笑意:“她稱你為小魚兒?看來,你這位室友,司安是找對了,十分有趣。”
“從我來校時,她就是這樣,沒有辦法。”無可奈何地應,看了一眼夢佳,發現後者正無辜狀抿脣笑著,看看我,又看看牧楓,神色古怪莫明。
頓時如坐鍼氈,十分不自在,放下了檸檬水,提議說:“夢佳,我們回公寓吧,出來很久了,晚上還有自習呢。”
“好啊。”夢佳極快答,站起身。
在牧楓也立身時,她好像又想到什麼,停下說:“我記起來,還要去蘭忻那取點資料。要不,你們先回去吧?”
說完,也不顧我的迴應,向牧楓揮了揮手,說聲“bye-bye”,接過張媽遞來的外套,向廳外走去,瞬間消失在視線內。
張媽將我的外套也一併送來,我接了說謝謝。她看了我一眼,又擔憂地看看牧楓,用眼神示意著,上了二樓。廳中片刻只剩兩人。
掠去不自然,我恢復自若說:“走吧。”想起之前,張媽說他這些天有心事,應不是為我擔任社團負責人的事,那是什麼呢?
他點點頭,隨在我身後,兩人一道走著,卻是沉默不語。
通往公寓的小徑打掃得十分乾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我的運動鞋踩上去無聲無息,而他的則像一支富有節奏的樂曲,輕輕叩響聲,迴盪在兩旁紅葉斐然的楓林間。
不知從何處,傳來極是抒情的鋼琴曲,和著他踩在大理石小徑上的聲音,頗具意境。仔細聽了,正是貝多芬《命運》的第二樂章,然而,談的人似乎是初學,並不嫻熟,時斷時續,安詳沉靜中帶了微弱的破音。
“明天又是週五了。”他突然出聲,卻是這句話。
又該回家看奶奶呢,想著,脣角不由浮上幸福的笑。
“恩。”我應道,心早已飛回了家中庭院裡。
上週走時,青翠的絲瓜就已經脆嫩飽滿,累累垂在枝蔓上,這次回去,可不是能摘了好好存放嗎?每年這時,都是我和奶奶最快樂和忙碌的時候,要將成熟的瓜果摘下來,美美吃上幾頓,多的再用保鮮膜包得密密實實,放進儲物箱裡。
總是好幾個月都吃不完。到冬季,還有脆口的白羅卜和新鮮的胡羅卜,下到火鍋裡,吃得滿頭大汗,歪躺在沙發上叫:“好撐呀!奶奶,下次我想吃魚頭豆腐火鍋,要乳白的湯,不要加辣子。”
奶奶總是樂呵呵應:“好,下頓我們就吃魚頭豆腐。小宛想吃什麼,奶奶就給你做什麼,絕不讓你惦念著饞了。”
那些日子,多幸福和快樂。即使貧窮,又有什麼呢?只要有奶奶,我就會覺得,生活富足而充實。
是呀,只要有奶奶,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了。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有如晴天霹靂:“小宛,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知道,你和奶奶感情很好。但是,人有生老病逝,希望你不要影響生活和學習。我不希望你悲傷,你奶奶也同樣如此,希望你活得健康快樂。”
“究竟什麼事?請你講重點。”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連聲催問。
他停了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忍,似乎有輕嘆溢位,和著飄來的《命運》,變得低沉而壓抑,在我的目光催許下,終於極輕道:“你奶奶,上週昏迷了一次,送進醫院後,被檢查出患有心臟病,主要是因為體力衰弱,成年累月的憂慮與過度操心引起……”
他還沒說完,我就抓住了他的衣袖,好像天地在瞬時間茫然一片,耳中再聽不到任何聲音,心只一陣陣抽得生疼,彷彿有刀片在剜,好痛。
我不要,奶奶離開我!都是我,讓奶奶操心太過,使她憂慮過多,體力衰弱到患上心臟病。發病送進醫院,我卻還不在她身旁,而且這麼久,才有人跑來告訴我。為什麼,奶奶你要瞞著小宛呀?
我是你的親人,而你,也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該,到洛維爾住宿上學,將你獨自撇在家中,你已經八十五歲,可我卻沒有想太多,多麼不孝與自私!回家,我想回家看您,再不要和您分開了!
緩過氣來,發現被牧楓輕擁在懷裡,我緊揪著他杏白開司米套領針織衫的前襟,那裡是一片被淚水打溼的印跡。
“回家,我要回家。”彷彿力氣被抽盡,我自言自語地低聲懇求。
他慢慢撫上我的背,低下頭,湛藍深沉的眸子看著我,一片憂慮說:“你奶奶已經脫離危險,她特意囑咐過,不要告訴你,希望你安心學習。另外,你奶奶她還不知道自己患有心臟病。所以,你現在回去,她會不放心,也會產生懷疑。我已經派了人,日夜照顧她,我也會每天去探視病情。”
“可是,我要回家。”無數地擔憂與傷心,都只匯成這一句,不停重複著:“我要回家。”有什麼比我回家,看到奶奶更安心呢?奶奶,小宛要回去看您,回去看您!
牧楓嘆了嘆氣。
“好。”他靜靜說:“但是,你回家後,不能太悲傷,也不能告訴她病情。還有,你必須說是因為明天學校有娛樂活動,所以沒有參加,提前申請回家。可以嗎?”
我張口無聲說:“好”,抓住他前襟的手更緊了,一心只盼著,快點回家看到奶奶。
《命運》的聲調,陡然間高了起來,急促而悲愴,破音也更加明顯,嘶嘶啦啦,環蕩在小徑上,追隨步子遠去。
車一停穩,我就迫不急待地拉開門奔了出去。奶奶,小宛回家了!
院子裡的瓜果,依然沉甸甸掛在枝頭,在漆黑的夜色中累拖著,和進這見不到一絲光亮的天幕,靜肅層層疊疊壓迫近前。
本是黑漆的家,突然銀白一閃,日光燈從窗中透出來。隨即,門被輕輕拉開,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站在這燈光裡,看向奔近的我。
走近了,只看一眼,司安?他回國了嗎?卻不及多想多問,滿心都是奶奶,點點頭後,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就向臥室奔去。
“奶奶。”我高聲喊,卻一刻沒有停下。
到了臥室門前,才放輕步子,敲了下門,擰開門把走進去。
“您睡了嗎?”奶奶瘦小的身軀窩在棉花被褥中,一動不動。
我走近些,摁下床頭開關。昏黃的燈光下,是奶奶越見瘦削的臉,顴骨似乎更突兀了,散在枕上的髮絲,花白得沒有光澤。只見她雙目緊閉,皺起的眼角上,似乎還殘存著一些溼潤,薄癟的脣瓣蒼白乾枯。
奶奶,為了我,您這麼操勞憔悴。可我來晚了,沒有在您需要我的時候,陪在身邊。我再也不會離開您了,奶奶啊!
淚水迅速盈滿眼眶,我低下頭,輕輕坐在床沿,俯身靠在被褥上,凝視奶奶安詳的睡顏。
都是我的緣故!內疚、難過自心底深處漾開,湧了上來,哽在喉間,禁不住啜泣出聲,怕吵醒奶奶,我捂住脣,壓抑著無聲地哭。
一隻手放上我的肩頭,是牧楓嗎?可我,不能回頭看。
滿臉的淚痕。我答應過,不悲傷,更不在奶奶身前哭泣。可是,見到奶奶的剎那,卻仍然沒有忍。
我失信了。但是,請原諒。她是我相依為命,視為全部的奶奶啊!不能想象與接受,失去奶奶後的生活情形。
所幸,雖然來晚了,但還是趕到了。奶奶,我再也不會離開您的身邊了。
“這是做什麼呢?傻孩子。”許是驚醒,奶奶睜開眼,看見我,昏暗的眸中掠過一絲詫異與悲傷,聲音那樣輕飄無力,似乎下一刻就會被空氣稀釋。
她蒼白地笑了笑:“我又沒死,哭什麼呢?”
聽到“死”字,我捂住嘴,拼命搖著頭,不讓自己哭出來。可是越壓抑,反而越禁不住,淚水像一顆顆積盈了許久的飽滿珠子滾下臉頰。
“真是傻丫頭。”她用力咳了咳,蠟黃的臉上,現出一絲不自然的紅色,枯瘦的手探出被窩,撫上我的頭,邊順著髮絲邊說:“奶奶這不是很好嗎?乖,不要哭了,奶奶明天給你做絲瓜炒雞蛋,好不好?”
將頭埋在被褥裡,我哭得更傷心,更抑制了。
我也希望不哭,能對奶奶保持平常笑容,說:“奶奶,您想吃什麼?小宛給您做去。魚,好不好?奶奶最喜歡喝新鮮乳白的魚湯了。”可是,無法剋制自己啊。
“孩子,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呢。”她的聲音也有些不自然地哽咽。我一驚,霎時止住了,奶奶身體不好,不能傷心呢!我怎麼能讓奶奶難過?
忙抬起頭,擦擦眼,擠出一絲笑:“奶奶,我這是好久沒看到您,想念呢。知道您沒事,小宛當然放心了。”
又轉過頭,看著牧楓說:“就是他送我回來的,明天學校有活動,我沒有參加,就申請了提前回來。路上聽說您病了場,雖然差不多好了,但還是擔心。現在看到您沒事,當然開心得要哭。”
“傻孩子。”奶奶也笑了。
她對牧楓說:“謝謝你,這麼晚還送小宛回家。如果沒有你,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能不能再見到小宛……快入冬了,真想去看看老頭子,山上的白菊也快謝了吧。”
後面幾句像自言自語,我第一次聽她這樣說到爺爺,卻是十分意外。好多年,都沒聽她提過祭掃。即使獨自去,也是在我不知道情形下。而我,也總裝作不知曉,更不問為什麼。
因為,這些是奶奶的禁忌。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什麼事,而我對於小時候,記憶為什麼一片空白呢?
過去,就讓它過去吧,只要奶奶不再傷心就好。
“小宛,你陪我去吧。”奶奶突然說,灰暗的眸中現出了一絲光亮,泛起盈盈淚光,似乎極為期待。
“好。”自然不會拒絕,而且也十分想去爺爺墳前祭掃,於是說:“等奶奶身體好些了,挑個晴朗的日子,我陪您去。”
奶奶點點頭,語氣卻迫不及待,慢慢道:“好,肯定是好的。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捱到。總是個心願,完成也算了卻樁心事。想去看看,當年種植的那些白菊,開得怎樣了。他,是頂喜歡的。”
一直以為奶奶與爺爺的感情好,而爺爺獨愛白菊,所以奶奶親手種植許多。後來才知道,她說的這個“他”實際是“她”。
“奶奶,您身體好著呢。以後呀,您想去哪,小宛就陪您去哪,好不好?現在先將身體養好了,到時爬起山來,才有力氣呀。”我邊笑,邊將她的手放進被褥,掖好邊角,不讓風透進去受涼了。
“總要快點才好。”奶奶固執輕聲說:“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明天吧,明天我能好起來。”
她看向牧楓:“牧少爺,麻煩你明天送我們上山,好嗎?我想,去看看我們家——”停了下,繼續說:“老頭子。也帶小宛去看看,她從來沒去過。再不去,我真怕自己,以後沒有這個機會,了卻心願。”
沒等牧楓回答,我急忙接過話:“那怎麼行?奶奶,您身體還不能出去呢,吹風著涼了,怎麼辦?以後機會多呢。”
“那不一樣。”奶奶沒有看我,只是望著牧楓。
本以為牧楓會拒絕,誰知他竟然說:“好,我明天開車送你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