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家
送走牧楓,奶奶激動得彎下腰咳了咳,我趕緊扶住,她笑著揮開我的手,走回臥室,又是一夜沒有熄燈,未眠獨坐。
在同學們的注視中,我坐上牧楓銀白炫目的豪華加長型賓利車,緩緩駛離學校,在高速公路上飛速而平穩行駛著。
秋,已很深了。枯黃的落葉飄飄揚揚,不時從車窗劃過,像一幅倒退的幀片,畫面定格,又消失,終於看不見了,退至腦後無影無蹤。
坐在舒適軟墊上的我,看著這幕景象,突然想起一句流行的話:葉的離開,是風的追求,還是樹的不挽留?
人,也是一片葉子吧?在面對路口抉擇時,猶疑不決。究竟在追求,還是其它原因,可能,自己也不知道。
從來到洛維爾學院,知道身為未婚妻事實,產生懷疑,直至被肯定,繼而接受,慢慢習慣。只是心中,不知為什麼,還有著淡淡失落,與不確定。
沉默看著窗外,突然生出這些感傷。直到牧楓空出一隻掌握方向盤的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才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
“想什麼呢?”他溫和地問,聲音依舊那麼清潤好聽,湛藍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了我一下,微笑似風,重又注視前方。
“想家,想奶奶。”我垂下眼,還是揮不去心中的感傷,越接近家時,這種感覺反而越重,心也沉甸甸,似乎被什麼壓住,釋放不開。
只要一想起奶奶傴僂的身軀,想起她慈詳佈滿皺紋的面容,想起她護衛著我,卻獨自承受許多心事與壓力,就眼睛澀澀的。想哭,哭不出來,只覺心被無邊憂傷填滿,莫名纏繞著不捨。
如果有一天,她離開了我,像葉子飄然滑落無蹤,似乎就在眼前,可觸不著,留不住,只能任由飄零……不敢想象,我該怎麼面對以後的生活。
奶奶,已成為我生活信念的支柱了吧?
她的身軀在一天天衰老,也離我一天天遙遠。每當想起這些,不願承認,也極力拂去心靈深處的恐慌與憂傷。
總在想,如果可以,願意將我一半生命換給奶奶,只要有她陪伴。
握住我柔荑的手緊了緊,接而又放鬆開來,將我帶回現實,溫暖包裹住手掌,他淡淡地說:“別想太多了,馬上就到家了。”
我點頭,不禁感動,牧楓,以後會是我的依靠嗎?
下車後,從他手中接過行李箱,只覺他目光燦亮地看著我,脖上楓紅的圍巾在陰天下,色彩顯得極為耀目與柔和,襯著他臉上的淺淺微笑,清爽而潔淨。
朝院落走去,我想了想,又頓住腳步,轉身對他說:“謝謝你送我回來。到我家喝口水吧?奶奶上次還提過你,家裡難得有人來訪。”
他溫柔的笑容浸入我的心房,帶著愉悅,又似乎惋惜,不以為意,又似乎失落的語氣,看了一眼院子,遲疑說:“我——還是,不進去了。”頓了頓,又笑道:“快去吧,你奶奶在家等你。以後不要這麼客氣。”
心中莫名失落,我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淺笑著,我提了提手中箱子,掠去異樣:“再見。”他點頭,我轉身不再看他,向院門邁去。
“小宛。”剛邁過門檻,就聽到奶奶欣喜的聲音,只見她顫微微站在門口,慈愛看著我。
我加快腳步,心中湧起一片暖意,也泛起一縷酸澀:“奶奶!”
奶奶小步走來,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院外,埋怨說:“是司安那孩子送你回來吧?怎麼也不請人家進來坐坐。你這丫頭,都不知道謝謝人家。奶奶煲好了湯,讓他進來喝點。”
我頓住腳步,看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說:“是,牧少爺送我回家的。剛才請他進來,他沒有答應。現在還在院子外面。”
“哦。”奶奶應了聲,一絲銀髮拂過滿是皺紋的臉頰,在我身前立住,停了停話,依舊笑著:“那快請他進來吧。”
我暗自鬆了口氣,釋然,又有些高興地點頭,正準備轉身,只聽牧楓溫和的聲音已經傳過來:“奶奶。”
奶奶有些渾濁的眼打量著他,神情無波無瀾,沉默一會,似乎低低嘆了聲:“孩子,快進來吧,別杵在門口。”
我給牧楓倒了杯水,然後到廚房中,幫奶奶清洗盤碗,將濃香的雞湯和白麵饅頭,以及幾碟泡菜擺在餐桌上,開心喚道:“吃飯啦!”
牧楓從沙發上站起身,溫和笑著,走了過來。
奶奶也解下圍裙,顫微微地坐下來,樂呵呵笑著說:“孩子,家裡沒什麼好吃的,比不得你們山珍海味,隨便吃,嚐嚐奶奶的手藝。”
牧楓吃飯時,並不多話。
反而奶奶,似乎特別高興,一個勁勸他多吃,眨眼間已給他盛了兩碗雞湯。
幾乎奶奶布什麼,他就吃什麼,這讓奶奶十分高興,看看他,又看了看我,笑得像朵明豔的秋菊。
我不由窘迫好笑:“奶奶,您也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歡,是不是吃得下這麼多。”
牧楓接過奶奶遞來的饅頭,用筷子夾了片泡菜,邊吃邊說:“奶奶您太客氣了。這湯的味道很好,饅頭也鬆軟,我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吃得這麼香了。”
奶奶渾濁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來,輕輕嘆了口氣,幾不可聞。然而,我還是聽見了,詫異地抬起頭,看向她。
發現我的擔憂,奶奶笑了笑,又恢復神色,拿過我桌前的空碗,盛了一些湯,遞給我:“來,小宛,你也多喝點。”
我慢慢喝著湯,想著,她是不是又想以前的事,所以不開心?
於是,轉了話題,輕鬆地說:“奶奶,您今天心情真不錯。不過,有牧楓少爺在,您好像快將自己的孫女給忘了。”
奶奶瞪了我一眼,嗔道:“你這丫頭,盡拿奶奶開心。有客人在,收斂點兒。”
我低下頭,心裡像火爐烘烤,融暖如春,笑意也侵上了眼底。
牧楓注視著我,放下了碗筷,溫和說:“奶奶,在您這裡吃飯,就像回到自己家裡。以前和爺爺用餐時,也是這麼和樂融融,有說有笑。”
“孩子,這些年,我……”奶奶嘆著氣,說不出的晦澀。
我支起耳朵,這些年?奶奶怎麼了?
奶奶卻沒再說什麼,而是往牧楓的盤中放了兩個饅頭:“孩子,只要你願意,這裡以後也是你的家。多吃點,別客氣。”
牧楓點頭說了謝謝,笑容依然雲淡風輕。
一時間沒了聲音,我抬起頭,只見奶奶停下筷子看著我們,神色有些怔愣。
因為牧楓的提及,所以,她又想起了爺爺在世的時候嗎?每當憶及爺爺,她總是孤獨寂寞,連我也無法安慰。
我們的家,雖然清貧簡陋,卻是她和爺爺的全部記憶,也是我生活的全部回憶。
“奶奶。”我喚了聲,站起身來,拿過奶奶的小碗,用湯勺撥開砂鍋裡浮著的一層黃油,舀了一點清淡的湯,遞給她:“您喝點湯吧,挺淡的,不膩。”
奶奶眼周泛上淡淡的紅色,瘦弱的背脊挺得筆直,顫微微的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著我給她舀的湯。
收拾完碗筷,奶奶吩咐我洗削水果,牧楓推辭說有事在身,起身告辭。
“孩子,吃飽了嗎?以後有時間,就和小宛回來吃飯,不要客氣。”奶奶笑眯眯看著他,轉頭對我說:“小宛,你送送他。”
“謝謝,我吃得很飽。”牧楓孩子似的滿足笑著,像一縷溫暖的陽光,彷彿能透入心房,他握了握奶奶的手,走出門去。
陰天的禮拜五,在接近暮色的時候,更加寧靜與晦澀。
我站在院落前,和他道別。他看了我一眼,轉身拉開車門,發動引擎,駛離出我的視線。那片銀白,融入灰暗的天地間,越變越小。
剛關上門,就見奶奶坐在沙發上,邊削著梨子,邊說:“回來了。”幽暗的光線中,看不清表情,我啪地一聲將牆上日光燈開啟,坐到她的身邊。
奶奶滿是皺紋的臉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古井無波。專心致志削著梨,橙黃果皮在她手下一圈又一圈落下,旋成長長的一串。
終於削好,她將梨切成兩半,遞一半給我,自己拿著另一半,瘦癟的脣輕輕咬了口。
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她停下來,將我手上的拿過來,放入方几盤中,嘆著氣:“這不是糊塗了,梨不能分吃——分梨,分離。奶奶再給你削一個。”
“奶奶。”這是怎麼了?我心裡掠過一陣不安,搶過她手中的小刀,從水果籃中拿出一隻梨,慢慢削了起來:“我自己來就好,您歇歇。”
奶奶看著我的動作,沒有說話。只是像往常一樣,用手輕輕撫摸著我解下肩頭的秀髮,慢慢滑下,梨拿在手中,沒有再吃。
“當年你媽媽,也有這麼一頭漂亮黑滑的秀髮。在小時候,奶奶經常給她梳頭,紮成兩根麻花辮兒,用小紅花繫上。那時,大家都誇她好看。”奶奶突然說,嚇得我拿小刀的手輕輕一抖,差點削到中指。
心中,隱隱在期待,奶奶能講更多關於我父母的事。然而,理智又告訴我,不能讓奶奶講下去,這會令她傷心。
“奶奶——”我矛盾著,不知說什麼好。
奶奶咳嗽起來,眼中隱有淚花閃現。我忙將削了一半的梨子放下,用手順著她的背說:“奶奶,你別想太多,這不是還有我陪著您嗎?”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欣慰中,又似有些傷懷,目光迷惑得像一團霧氣。她顫微微站起來,傴僂的身子因為又起的咳嗽,彎下了腰。
我趕緊扶住,她笑著揮開我的手,走回臥室。
在沙發上,我蜷縮起身子,看著臥室門縫中透出的點點昏黃燈光,靜悄悄沒有聲息。直至時鐘轉過十點,才上前敲了敲門。
“小宛吧,你早點休息,奶奶也睡了。”過了一會,刻意清明的嗓音傳入耳中,低啞地咳了聲後,再無聲息。
我呆立半晌,終於熄燈退回房間。
風鈴在窗臺上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在靜夜中顯得猶為清脆,搖入心底某個角落,盪開一圈又一圈思痕。
這一夜,奶奶沒有熄燈,未眠獨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