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和於也凡一起看完電影之後,簡丹惴惴不安了好幾天,也說不出來心裡究竟是什麼感覺,總之再通話時就覺得不大自然。那種感覺就像借別人的錢時間長了,對方還沒有說什麼,自己卻先覺得心虛一樣。好在於也凡言笑如常,態度自然,從未提起過那天的事,也沒有任何讓人產生別樣聯想的示意,簡丹便漸漸忘卻了那個夏夜自己曾在一個已婚男人懷抱中體驗到的溫暖。有時偶爾想起,她甚至有些懷疑,那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一幕,還是僅僅是自己幻想的產物,一個青春期亦真亦幻的恬夢呢?
不覺間就到了秋天,空氣變得濃醇芳香,充滿了穀物、果實和樹木汁液成熟的氣息。天空高了很多似的,特別的明朗開闊,讓人心緒澄淨。秋風微微地吹來,帶有一種收斂靜穆然而又釋然灑脫的意味,是謝幕前那個百感交集的回首,一切盡在不言之中。簡丹帶著她十九歲的青春夢幻平靜地生活著,在她的眼中,這個世界依然像一個芬芳的紅蘋果,她必須盡力剋制自己急不可耐地品嚐它的衝動。
這天,於也凡興沖沖地打來電話,向她報告一個令人意外的好訊息。他說他購物抽獎,居然抽了個去附近度假村遊玩一天的獎項,可以帶一名家屬同行。
譁!簡丹開心地叫,祝賀你老於,這下你可以帶你的太太一起去瀟灑一下了,二人世界哦!
謝謝。不過,她工作很忙,恐怕去不了。再說,她也沒有這個興致。
是嗎?真遺憾。簡丹應道,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樣吧。於也凡話鋒一轉,乾脆我把它送給你,你可以和你的男朋友一起去。
給我?我哪有什麼男朋友啊!簡丹忍不住吃吃笑起來。
那怎麼辦?於也凡好像很發愁的樣子,不去白不去,浪費了這個名額怪可惜的。要不咱們倆搭個伴一起去?
咱倆?簡丹吃驚地問。
對啊,怎麼,羊入虎口,怕我心壞不軌是不是?
於也凡的調侃又一次逗笑了簡丹。沒有啊,說什麼呢!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那你今晚考慮一下,明天給我答覆。
電話結束通話了,但簡丹的心緒卻倏起倏落,好半天不能平靜下來。為什麼不可以呢,和朋友一起出門遊玩又不是什麼法律禁止的事情。儘管他是個大朋友,而且還是異性,但那又有什麼呢。他是那麼成熟穩健,和他出去一定很安全。他又是那麼幽默風趣,簡丹擔保這絕對是一次愉快和難以忘懷的旅行。簡丹想像著自己跟在於也凡的身後走在一個流水潺潺的小溪邊,遠處是一列青得那麼溫柔的山巒。那是個夢境,始終朦朧而甜美地點綴著她的青春。只不過現在她已經看清楚了那個原本模糊的身影。啊,要過橋了。怎麼沒有橋呢?對了,那裡有一排半掩在溪水中的石頭。他們走上去了,於也凡回身體貼地向她伸來一隻寬大而有力的大手……
對於未知的想像一旦出現,就如同精彩的影片預告一樣,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欲罷不能。它就像個獨特的生命體,揮手驅趕,它去而復返。她企圖視而不見,它就跳啊叫啊,想盡一切辦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她決定不再理它,它卻小狗一樣直撲上來,用熱烘烘的舌頭在她的臉上又舔又嗅,最後簡丹終於無可奈何地投降了。
8
出行的那天是一個很好的初秋天氣。天空高朗明淨,雲絮潔白松軟地排列在上面,像貓媽媽叼來棉花為小寶寶精心築就的小窩。一陣陣清爽的晨風吹進來,讓人心神舒爽得恨不得縱身躍起去摸枝頭的綠葉。
乘坐在舒適的豪華大巴的車廂裡,簡丹愉悅地感受著這個與眾不同的秋日之晨。於也凡是那麼細心地照料著她,他安排簡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以便於觀望風景。他一會兒問她是不是熱了,開了窗戶又怕她風太大把她吹感冒了。等到陽光變得有些灼人,她還沒有做聲,他就善體人意地站起來把窗簾放下,於是簡丹就擁有了一方小小的、可愛的個人空間。望著在微風中飄拂的天藍色窗簾,簡丹的心裡盈滿了快樂。
一開始簡丹還興致勃勃地東看西看的,但不一會兒就感到眼皮打起架來,車一顛一搖,她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醒來時太陽已經當頂了。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頭一直靠在於也凡的肩膀上。看她醒了,於也凡蹙起眉頭斜睨著她,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說,你的頭怎麼那麼硬啊,簡直就像個鼓錘一樣,整整砸了我一路。瞧瞧,別是已經被你給砸腫了吧?
簡丹臉紅了。可還沒等她把對不起三個字說出口,於也凡就截住了她的話頭。傻孩子,逗你呢!臉紅什麼啊。來,剛睡醒口渴,喝瓶礦泉水吧!
簡丹不接,目光幽幽地望著於也凡,然後垂下眼簾。於也凡慌了。怎麼了,我沒有說什麼啊!簡丹還是不說話。於也凡一拍腦門,想起了以前簡丹向他提出的“嚴正宣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倚老賣老”,總拿你當小孩子看。是我的錯,別生氣,我保證下不為例!
他的語調是那樣的誠懇,簡丹的心一下子就被軟化了。其實她根本就沒有真的生氣。她只是不喜歡時時處處總是被別人當成小孩子來看待,尤其是在他的面前。簡丹覺得,這些也許並不包含什麼惡意的話,無形中卻把她逐出了一個她認為自己有權享有的世界。她已經是大人了,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了,不是嗎?可是她現在一點也不介意這些了,他的態度就是最好的重視。無論什麼話,只要是從於也凡的嘴裡說出來,總是那麼妥帖中肯,帶有奇特的效果,讓人聽了就是再大的矛盾也會盡釋前嫌,更何況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疏忽。哪像佟磊,把人都惹惱了還死犟不肯認錯,儘管事後他總是用加倍的行動來表達自己不肯出口的歉意。
好了,一場小小的風波平息了。車窗外林木森森,涼意襲人,前方白底紅字的XX度假村的字樣已遙遙在望。大巴漸漸減速,停在了貼有大幅實景照片的宣傳介紹欄前。車門一開,遊客魚貫而下。於也凡揹著旅行包跳下車,然後向身後的簡丹伸出手去。車門有些高,下面又是些亂石子,簡丹稍稍猶豫了一下,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於也凡的手裡。可是等她下了車,他卻仍然握著她的手,很自然地手拉手向前走去,彷彿這一切順理成章得完全無需思索。簡丹的心怦怦跳著,自己都能夠感覺手在出汗。可是,於也凡的態度是那樣的自然,她倒不好意思貿然把手抽出來了,就這樣任他拉著向前走去,情侶似的。難怪那些專做遊客生意的山民們一見到他們,就牽著自己的馬匹紛紛擁上前來兜攬生意。
哎,來來來,騎鴛鴦馬看山景其樂無窮!
什麼鴛鴦馬,遊客們好奇而不明所以地站住了。聽完介紹才知道所謂鴛鴦馬,也就是女前男後合騎一匹格外能夠負重的高頭大馬遊覽山景而已。這些貌似憨拙的山民,其實頗有經濟頭腦,也不知是怎麼想出了這麼一個非驢非馬的名稱來投情侶所好,大做遊客生意。既然女孩們天然地對這種高大的動物望而生畏,而身邊的男友既能得以大展雄風,又可一近芳澤,豈有不樂之理。於是紛紛成交,生意火爆,二人一馬頓時蔚為大觀。
簡丹看看那些先行者,有的女孩乾脆把整個身體都偎靠在了身後的男友懷中。簡丹不願意這樣。他們不是情侶,只不過是要好的男女朋友,那樣做讓別人看到了會怎麼說呢。可是下車的地方僅僅是度假村的入口,要走到景區還有好長一段山路,而且卵石遍佈,崎嶇不平,非騎馬代步不可。簡丹從來沒有騎過馬,望著面前的高頭大馬,她心裡直打鼓,但現在是逼上梁山,她決定試一試。畢竟它們是一種經過數千年馴化的溫良動物,她自信能夠駕馭它們。於也凡不發表任何意見,只微笑著站在一旁等待她做出選擇。簡丹觀察一番,相中了一匹看起來比較溫順的白馬。她從山民手中接過馬韁,試探性地牽著它走了幾步。很順利,白馬聽話地隨韁而行。簡丹把腳伸進馬鐙,咬住嘴脣一躍上馬。
簡丹剛剛騎上馬背坐穩,只來得及伸手做出個V字形的手勢,白馬突然在原地咬著自己的尾巴轉起圈子來了。簡丹尖叫一聲,拼命抓緊韁繩,試圖在旋轉的馬背上保持平衡。白馬轉了幾圈,昂首一嘶,竟然開始小跑起來。簡丹恐懼地大叫。幸虧那馬還沒有真正放蹄跑起來,前面一個山民眼疾手快,迎上前一把勒住馬嚼子。而與此同時,於也凡也一個箭步趕過去控住了馬韁。
被扶下馬的簡丹驚魂未定,再也不敢逞強,只好和於也凡一起騎上了莫名其妙的“鴛鴦馬”。
一路上山景清幽。遊客們興高采烈地騎著馬向密林峽谷紛紛進發。起初大家結隊而行,後來山路漸窄,佇列改為首尾相接。漸漸的距離拉開,成了遙相呼應。再後來就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最終連聲音都聽不到了。山路上靜悄悄的,只聽見路邊樹樹相連的綠海中泉水淙淙,卻更顯得山幽人杳。
剛上路時他們還有說有笑的,慢慢被周圍情境感染,不說話了,只沉默地傾聽著馬蹄叩擊在山石上的聲響。頭頂上是被山崖和林木剪裁而成的一線藍天,碧藍得讓目光陷落。現實感正在一步步稀薄淡化,漸漸幻化為一種神祕難言的意識,幽深恍惚。
簡丹。於也凡在身後輕輕地喊她。
啊?簡丹覺得於也凡的聲音在回聲的作用下顯得既接近,又遙遠。
你說,我們前生會不會就認識?
這我哪知道啊!簡丹的臉有些發燙。小說影視裡的男女主人公一談起戀愛來,不是就喜歡講些什麼前生今生來生的話麼。
你不要誤會。於也凡彷彿看出她心裡在想什麼。我的意思是說,剛剛進山的時候,我就感覺這裡好像來過一樣。可我明明是頭一次來。如果真的來過的話,那就只有前生了。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所以我想,我們會不會在前生就已經認識了。在幾百年前的一天,我們就這樣一起騎在一匹馬上行走江湖。只不過幾生幾世過去了,你忘記了,我也想不起來了……
簡丹平時不喜歡思索空幻玄奧的問題,也從來沒有人和她交談這些帶有玄機色彩的話題,這顯然超出了一個十九歲女孩的理解範疇。可是這時候,山幽地曠,回聲隱隱,於也凡的話卻觸發了簡丹一種奇幻的感覺。依稀彷彿間,野天荒草,天涯孤旅,唯有耳畔的這縷氣息暖意才是真實可感,與自身息息相連的牽繫。於也凡胸膛上的熱氣傳到了她的後背,簡丹不由自主地輕輕偎靠了一下,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