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過去了。直到現在,蘇顏才終於確信,羅立川已經徹底地從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他像混沌而模糊的晨霧,剎那間就在破空而出的朝陽中消失了,甚至找不到一絲曾經存在的痕跡。不,消失了的也許只是有形的痕跡,而無形的留存在心裡的呢?它們也徹底隱沒了嗎?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每當電話或者門鈴響起,蘇顏便不可自制地心臟狂跳,感到虛脫無力得甚至喪失了行動的能力。可是當她終於鼓足勇氣拿起電話和開啟大門,發現那只是一些不相干的人,一種既像如釋重負又似乎惘然若失的情緒就會讓她感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一個月來,蘇顏迅速地憔悴瘦損下來。她心神恍惚,夜不成寐,只要一閉上眼睛,她就會看到羅立川的那雙眼睛,它們是那樣空洞然而又聚焦地凝望著她,像是被賦予了某種神祕而不可解說的性質。然後她看見自己如同失控般衝上去罵他、打他,甚至歇斯底里地奪過他手裡的注射針管狠狠地砸到地上,然後用腳踩得粉碎。她聽到自己發出了受傷野獸般劇烈的嘶吼和喘息聲。自始至終,羅立川一言不發,如同局外人那樣漠然無視著這一切,一動不動地任她打罵。他的嘴角掛著一抹疲憊的笑,目光迷茫而恍惚地望著她,好像既搞不清楚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也不明白它將如何終結。終於,蘇顏漸漸平靜下來,她無力地在沙發上坐下來,沉默地久久注視著空白的牆壁。羅立川站起來,他一件件地穿上自己的衣服,動作緩慢而從容,帶有一種鄭重的意味,彷彿準備前去參加一個嚴肅的聚會。穿戴完畢,他的手就要拉開門把的時候,蘇顏對著他的背影說,羅立川,你甚至都不屑於解釋一下嗎?
沒有什麼可解釋的。他背對著她,平靜地說。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蘇顏的聲音哽咽了,淚水奪眶而出。
羅立川回過頭來,他久久地注視著蘇顏,那目光溫柔地像一塊質地優良的絨毯,將蘇顏受創的身心輕柔包裹。蘇顏,你是個好女孩,我愛你。他輕聲說,然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每次回想到這裡,蘇顏總是感到內心充溢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傷痛和落寞。她想羅立川是愛著自己的,正如同自己是愛著他一樣的。可是,為什麼,相愛的人卻不能夠彼此坦誠相對。她現在什麼都明白了,謎底已經揭曉。他的言不由衷,他的神祕行蹤,他一直努力把自己正常的、陽光明朗的一面呈現給她,卻獨自掙扎和沉淪在一個不為人知的黑暗淵藪裡。她痛恨和鄙夷他的墮落,卻又心痛和憐憫他的無助。
他向她隱瞞了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從而無情地將她排拒在他生命的真相之外,不給她任何參與和施予救助的機會。他難道不明白,真正的愛絕不僅是花前月下膚淺的感官相悅,它其實更意味著一種責任,一種救贖,一種彼此性靈的映照和慰籍嗎?
不,蘇顏相信羅立川的本質並非無可救藥,他或許一時迷惑導致誤入歧途,或許內心深藏傷痛需要藉助外物麻醉自己。但不管怎麼說,一定還來得及的,那並不是無可變更和挽回的事實。只要他願意,蘇顏可以不惜任何代價地幫助他,挽救他,帶領他穿越詭譎暗流返回到陽光海面。他的一時放任,絕不應當是黑暗深淵的不歸沉淪。極度痛苦的矛盾煎熬過後,蘇顏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抉擇。她給他打電話,發現那個熟悉的號碼已成空號,而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絡渠道。蘇顏想到了羅立川在軍區裡的家,但她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他的母親年老多病,而且肯定什麼都不知道,她不能這樣貿然上門去打擾和驚嚇她。蘇顏知道,那絕對是羅立川不可容忍的,只會堵絕所有可能開啟的通道。那麼,唯一能夠幫助自己的只有錢隊了。蘇顏急切地給他打去電話,但蹊蹺的是,錢隊始終不接她的電話。她猜想一定是羅立川迫使錢隊與他訂立了某種保守祕密的盟約,於是放棄了用電話聯絡的企圖,親自前去找他。錢隊避而不見,她就天天在他的宿舍門口長久地徘徊等待。最後,錢隊大概覺得再也避不過去了,他主動給她打來了電話,約她在一個咖啡廳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