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次見面到現在,蘇顏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沒有見過羅立川了。他不知道在幹些什麼,行蹤更是無從捉摸。每次撥打他的手機,不是關機就是“機主不在服務區”的提示音。即便偶爾接通,他的聲音也總是顯得疲憊和急躁,甚至有幾分不耐,常常說不了幾句話,他就說有事在身而匆匆掛機。如此數次,蘇顏不免有被冷落之感。她不明白羅立川究竟在忙些什麼,真是忙到連線一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的程度嗎?或者,蘇顏忍不住懷疑地想,是她在自做多情,而對方虛與委蛇,甚至連一個堂皇一些的藉口都不肯敷衍?蘇顏向來不喜以私心小意覷人,但畢竟是初涉愛河的女孩,樁樁件件,有時想至委屈處,心裡悶悶的,甚至產生和羅立川就此分手的念頭。
但每到這個時候,蘇顏不由想起留宿在錢隊宿舍的那個夜晚,羅立川望著她的眼睛說的那句話。“我要你明白並且相信我,我是在做著自己認為有價值有意義的事情,你只要相信這一點就夠了。你相信我嗎?”當時,在那種心意相通的氣氛中,蘇顏毫不猶豫地說“我相信”。因為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和判斷力。即便是在現在,每當回想起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蘇顏仍然堅信,一個敢於將自己的生命歷史和所有祕不示人的痛苦、軟弱毫無保留地交付出來的人,是值得去尊重和信賴的。如果對這樣一份真誠心存疑慮的話,那麼,蘇顏覺得,這不但是對對方,同時也是對自己的侮辱和褻瀆。可是,為什麼她付出的真誠愛意卻得不到同等的回報?為什麼一對相愛著的人不能夠做到坦誠相對?真相究竟是什麼?他的真實生活為什麼始終籠罩在一種撲朔迷離的煙霧中?蘇顏承認自己無力破解這些疑問,她亂緒紛紛、矛盾不已,覺得苦惱極了。
二月中旬,天氣還是春寒料峭,寒風尤勁,樹木枝頭看不到一星半點標誌春天來臨的綠意。而就在這寒氣襲人的時節,熱烈沸騰、全天下有情之人共享的那個節日到來了。從中午開始,街市間就開始流溢起溫馨而浪漫的節日氣氛。這氣氛是由各個流動攤點四處兜售的玫瑰花和在商場超市的醒目位置擺放的扎有緞帶的精美巧克力,以及大小餐館、酒吧座無虛席的火爆場面共同營造出的。這是商業文明的又一次集中展示,以物質的堆砌為手段,精明地製造出一種美麗的氛圍與情調,讓所有戀愛中的人們不由自主地裹旋其間,心甘情願地用金錢來購買或者製造這種情調。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在心灰意懶的情緒中,蘇顏對這個不是屬於所有人的節日並未抱以特別的熱情與期望。她和往常一樣上班、工作,履行著自己在社會生活中承擔的種種職責和義務,幾乎不曾覺察今天這個日子與平常有何不同,只有看到其他女孩面帶驚喜與驕傲地接到快遞員送來的鮮花時,她才恍然若失,感到心裡掠過一抹淡如雲絮的悵惘。但蘇顏只允許它短短地駐留了一瞬,便不動聲色地把它從自己的天空中拂拭而去。
臨近下班的時候,蘇顏意外地接到羅立川的電話,他約她共進晚餐。羅立川的口氣很隨意,輕描淡寫的,是對待普通的任何一次約會的樣子,完全沒有把約會的意義同今天的節日聯絡起來的意思。相處有日,他的作風蘇顏已有所瞭解,知道他向來對“形式主義”深惡痛絕,最厭人云亦云。那麼,由此看來,他還是在乎她的,甚至甘願用一種他本來不屑為之的“形式”來表示對彼此感情的重視。儘管在他的內心,也許對這種傳達心意的方式完全不以為然。一時間,蘇顏內心愉悅,覺得以前所有的猜疑困惑都是多餘和徒擾心緒的,它們如同驟雨之後殘留的雲翳,轉瞬間就在破雲而出的陽光中消失了曾經存在的痕跡。
見面後蘇顏第一個印象是覺得羅立川消瘦了許多,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好像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一樣。見到她卻還是那副大而化之的作派,既對自己近來的情況隻字不提,也不曾對這段日子對她的疏忽甚至冷待抱有一點歉意的表示。蘇顏也就隻字未提,保持著一貫的緘默。畢竟每個人都是自由的,他能夠想到在情人節這天約自己共進晚餐,便是一份情意,她又何必拋根究底,像個把男友視為私有財產的庸俗女子般興師問罪,自降其格?
大街上人頭攢動,到處是手捧玫瑰的年輕情侶一臉甜蜜地相攜而行,點染得整個世界愛意流動。羅立川看看擦肩而過的情侶手中的玫瑰,轉頭笑望著蘇顏說,本來也想送你禮物的,一來沒時間選購,二來我一向認為心意和物質完全不存在對等關係,心裡有你一朵野花也價值千金,心裡沒你就是空運送上大捧玫瑰也一文不值。再說了,你蘇顏蘭心慧質,是何等清高之人,又豈能人云亦云,隨他這個大流?你說是不是?
蘇顏不禁莞爾。好一個詭辯家!先拿好話把我的嘴封上是不是?沒有誠意送禮物也就罷了,偏還要找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藉口用來搪塞。你說我清高?實話告訴你,別說玫瑰花,你就是送我鑽戒我也照收不誤!
羅立川做仰天長嘆狀。以前還真沒看出你如此利慾薰心,唉,好命苦啊,怎麼碰來碰去都是這等拜金女孩,一見金龜婿就眉花眼笑,見了窮小子恨不能置之於死地!好好好,窮小子送不起玫瑰鑽戒,一頓飯還是請得起的,不知你肯不肯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