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也凡沿著湖邊來來回回地踱著凍僵的步子,覺得全身都冷透了。但一想起即將見到的簡丹,心窩裡就感到暖了一下。他給自己下了一條死命令,今天無論如何,也一定要說服簡丹回心轉意,不管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她就像一隻少見的白色小獸,最初當它出現在他面前時,在他的心裡激起的只不過是男人本能的獵奇和佔有慾。可是在捕捉的過程中,他跌倒受了傷,槍不慎走火打死了他的獵狗。這些付出或者說是損失愈發凸現了獵物的價值,使它變得無比珍貴。現在他除了義無返顧地追索下去已無別的選擇。
於也凡眼前忽地一亮,看到簡丹出現在公園門口。他的呼吸立即急促起來。她穿著一襲深咖啡色的長風衣,繫著腰帶,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肩頭上。於也凡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簡丹,覺得只不過一別數日,她看起來便消瘦清減了許多,臉上逗人喜愛的“嬰兒肥”不見了,顯得稚氣盡褪,甚至有了幾分成熟女人的味道。遠遠的簡丹也看到了他,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垂下頭徑自朝這裡走來。
於也凡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簡丹一步步走近。一直走到對面,簡丹才抬起頭來。小丹,你好。於也凡先開了口。你好,簡丹點頭回應。兩人同時感到彼此關係生分了許多。打過招呼後一時找不到話說,兩人尷尬地面對面站著。於也凡感到簡丹在躲閃自己的目光。他的心便突如其來地痛了一下。
後來於也凡打破靜默,建議說,先走一走?簡丹點點頭同意了。
兩人沿著湖邊的卵石小徑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周圍靜無聲息,偶爾有鳥叫聲響起,叫了兩三聲,怕冷似的停住了。陰灰的天空投映在青色的湖面上,一陣風過,湖水蕩了蕩,成了蒼綠色,冷氣逼人。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於也凡望著小徑下的黃色枯草說。
什麼?簡丹好像正沉浸在某種思緒中,她抬起頭茫然地望著他。
於也凡一轉身攔在簡丹面前,他緊盯著她的眼睛問,為什麼這些日子對我這麼冷淡?是你後悔了,還是已經另有所愛,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簡丹避開他的視線。不是,都不是。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你有什麼難言之隱,或者是誰給你壓力了?小丹,你告訴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面對。
不是。簡丹搖頭,和別人沒有關係,是我不想再繼續這種關係了。
你不想再繼續我們的關係了。於也凡重複說,不可置信地看著簡丹。那麼難的日子我們都一起挺了過來,現在我已經離婚了,我是自由身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障礙了,你卻要和我結束這段經歷過那麼多的坎坷、好不容易才維繫下來的感情,我真想不通你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別再問了好嗎?簡丹哀懇地看著他。你可以說我三心二意或者水性楊花,說什麼都行,只要你能覺得解氣,就是罵我打我我也不會怪你的。但我們真的不能再繼續這種關係了,我今天來就是想和你把這件事談清楚,以後請你再也不要給我打電話了,你再打來我也不會接的,更不可能再出來和你見面。你好好保重自己吧,再見。
簡丹匆匆說完這些話,轉身就要離開。於也凡伸手扯住她的衣袖。小丹你不能這樣走!你不覺得你對我太無情了嗎,你不愛我了是不是,你嫌我老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真正喜歡過我?你一直都在演戲是不是?
簡丹搖頭,猛烈地搖頭,卻什麼話也不說,她用力抽走她的衣袖。他又試圖去拉她的手,可是她冷得像冰的手也從他伸手挽留的指間滑脫了。他還是不甘心,追上前擋在簡丹的身前一邊倒退一邊急急地說,小丹,以前都是我讓你受委屈了,現在我們可以合法地在一起了。只要你願意,我們馬上就可以結婚。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對你好的,絕無二心,我發誓!小丹,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簡丹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淚膜,她哀慼地看著他,但態度依然是堅決和不可動搖的。不可能了,我不會再和你在一起了。請你放過我吧,我真的不願意再這樣下去了!
他看到她的淚水滾落下來,不禁一楞。簡丹抬起手拭去淚水,快步越過他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於也凡呆呆地望著她疾步而去的背影,心裡是一片灰天灰地的絕望。他知道她向來心口如一,從來沒有搞過那些欲擒故縱、口是心非的把戲。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他都已經失去她了,無可挽回的失去。於也凡驟然感到內心一陣尖銳的刺痛,這痛感在迅速擴大,會合一連串的羞辱、挫敗與打擊,像迅猛而來的海潮般昏天黑地地淹沒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了一聲“小丹我愛你!”然後折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向湖中。
岸邊的冰層較厚,剛踩上去別無異狀,可是再往前走,冰層就發出了危險的咯吱聲。簡丹一回頭立刻驚叫起來,她轉身飛跑而回,站在岸邊拼命地喊“你回來!”但於也凡充耳不聞地繼續向前走去。“叭”的一聲,他的一隻腳踩碎了腳下的冰層,右腿一下子陷了下去。他猛力一拔,把右腿拔了出來,腳下的冰層卻整個斷裂了,他的下半身都沒入了冰水中。
簡丹失聲尖叫,心裡一急,就什麼都不顧地隨後衝進冰湖中。女孩身體輕,她一直跑到於也凡的身旁,冰層都沒有破裂。簡丹向於也凡伸出手,要拉他上來。於也凡回頭衝她大喊,這裡危險,你快回去,不要管我!說完,又掉頭向湖水深處走去,幾步下去,湖水便已沒過腰間。簡丹想也沒想就跳入冰水中,追上前去想拉住於也凡。她個子比於也凡矮,加上不知深淺,一跳下去便摔倒沒入水中。簡丹嗆了一口水,肺葉被嗆得生疼,眼前一片黑暗,頓時拼命在水裡撲騰起來。於也凡回頭一看,回身撲入水中,幾下游回來,一把托起簡丹。簡丹連驚帶嗆,雖然已被托出水面,仍然難以自控地拼命尖叫掙扎。於也凡用盡全身力氣把她託舉起來,一把擁入懷中,在她耳邊大聲喊“小丹是我!好了好了,沒有事了,你放心,我就在你身旁!”簡丹漸漸平靜下來,腳踩到了實處,這時才發現湖水不過及肩。她抬起頭像不認識似的怔怔望著於也凡,久久地望著,目不轉睛地望著。於也凡臉色發紫地用力搖撼著她“小丹你怎麼了?是我!你不認識我了嗎,你到底怎麼了?”簡丹滿頭滿臉的水,臉色慘白,轉而發青,卻還是怔怔地望著他,突然,她的面部劇烈地抽搐起來,她抬起手臂將拳頭雨點般砸向於也凡,“你嚇死我了,你怎麼那麼傻?你怎麼那麼傻啊!”她痛哭著撲入於也凡的懷中。於也凡抱緊她,兩行男兒之淚也不禁潸然而下。在冰水中,他們瑟瑟發抖地摟抱在一起。緊得不能再緊。時光彷彿剎時間倒轉了幾萬年,回到了四野洪荒的冰河紀時代,而他們是天地之初的第一對男女。酷寒襲人,危機環伺,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依傍、安全溫暖的來源、和活下去的一切目的和意義所在。就在這一剎那,他們真正懂得了什麼是一對平凡飲食男女的生死相許。
於也凡雙手抖顫地捧起簡丹的臉,望著她的眼睛說,小丹,不管是什麼問題,讓我們一起去面對,去克服,去戰勝它們,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嗎?他的嘴脣已經凍得發白,撥出的氣息在眉毛上結了一層霜花,眼睛卻黑焚焚地像兩塊正在燒灼著的炭,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她。簡丹覺得自己的面孔簡直都要被烤化了一樣。好似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的熱力,簡丹閉上了眼睛,一串眼淚就熟透了的果實般撲簌簌地滾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