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相罵無好言,相打無好拳。雙方都是氣頭上,既然已經撕破了臉,也就沒有什麼餘地好留,什麼難聽的話都罵了出來。於也凡孤軍奮戰,不得不拿出誓死一搏的勢態。孫麗敏那面雖是勢大壓人,從陣勢看佔據絕對優勢,但他們覺得於也凡本來就是有“前科”在身的人,此番重蹈覆轍,不說低頭認罪,反倒負隅頑抗。更可氣的是,孃家人長輩出頭,教訓他幾句,小子反出言不遜,哪裡容得下他如此囂張?此番不出手則已,出手便要施以重拳,徹底打下他的氣焰,好一勞永逸,讓他從此不敢再生二心。
孫麗敏剛才打電話時不過是一時驚氣,並沒有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般局面。看到於也凡和自己兩個弟弟吵得奮臂揎拳,面紅頸粗,眼看就要打起來的樣子。她有些害怕和後悔起來,想壓下事態,息事寧人了。但此時的陣勢已不是她說壓就能壓得了的。就這麼勢同水火地吵罵,雙方的火氣都如同暑天的溫度計一般突突向上直竄,一來二去就動起了手。兩個小舅子十七八歲時都是打架的慣家,現在雖說長了年歲有所收斂,骨子裡的野性還是蟄伏未除。動起手來好比鳥放山林,魚歸池潭,頓時把昔日潑辣生風的招式全數施展開來。於也凡終究不比年輕小夥子勢猛力足,況且以一敵二,接連捱了幾記重拳,生疼生疼的。這一下倒打出了他的困獸之怒,再加上早就看不慣兩個小舅子的德行,長期的積怨都被鮮明的疼痛感喚醒了。他在心底低吼一聲,媽的,太欺負人了,老子今天跟你你們拼了!下手便不留情,勢如瘋虎地掄拳向前。混戰中小的那個舅子鼻子上捱了一拳,一摸血出來了,他見血紅眼,順手便抄起桌上一個空鐵皮暖瓶,想也沒想就撲上前去一下子夯在於也凡的頭上。
“哐”一聲巨響,裡面的暖瓶膽被震碎了,水銀碎片唏哩嘩啦地掉下來。於也凡只覺得頭懵的一下,眼前一黑,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一縷鮮血就順著額頭流下來。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一秒鐘前還紛亂如同走馬燈般的人影立時成了泥塑木雕,房間裡一下子靜得可以聽見鐘錶的滴答聲。於也凡和孫麗敏四目相視,一瞬間兩個人都心意相通地看到了對方的想法:這段婚姻,真的是無可挽回地結束了!
於也凡住了兩個多星期的醫院,出院之後,兩個人平靜地辦理了協議離婚手續。
一段維繫了十數年的婚姻戛然而止,於也凡說不清楚自己心裡終究是什麼感受。說惋惜,倒也不無解脫之感。說如釋重負,心底卻時不時泛起幾縷難以名狀的心酸和悵惘。終究是十幾年的夫妻,再沒有感情,也在一張**爬摸滾打了那麼多年,一張房頂下柴米油鹽、生兒育女、婆婆媽媽、瑣瑣碎碎地完成了各自人生中成家立業的大事。畢竟,彼此生命中許多初次的經歷,都是仰賴對方配合才得以完成的。這樣的婚姻,就如同一段已經鬆垮甚至腐朽的草繩,但從新到舊的過程都是由緊緊扭結在一起共同見證的。因為兒子的存在,血緣的維繫就是他們彼此身上的勒痕,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去掉這些無形的印記。他們註定是難解難分的了。而這樣一個本來內部構造完好、執行平穩的列車,只不過由於內部齒輪年久失修,彼此咬合出現問題。再加上他這個司機心不在焉,左顧右盼,被窗外一道美麗的風景所吸引。種種內因外因集聚,導致最終發生了難以挽回的傾覆事故。夫妻兩個都把對方逼到了山窮水盡,彼此緣盡於此也就罷了。最可憐無辜的是兒子,小小年齡就要承受家庭分裂的痛苦。也許他目前還感覺不到什麼,但這種失去一個完整家庭的痛苦孤獨感會隨著年齡增長一天天變得強烈起來,並在他的人生中刻印下一道再也無法抹去的陰影。
想到這裡,於也凡心裡沉甸甸的,感到一種強烈的負疚感。但他繼而一想,事已至此,也許是命中註定,不管是懊惱還是懺悔都已無濟於事。目前的當務之急,還是努力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儘快適應自己離異的角色定位與生存狀態。不經風雨,怎麼見彩虹。痛定思痛,於也凡決心今後務必戒驕戒躁,穩紮穩打,用所有的努力與汗水為自己重新構建一份美好人生。
重獲自由之身的於也凡所做的頭一件具有建設性的事情就是給簡丹打電話。他想像著簡丹聽到這個訊息後驚喜難言的語調,撥電話鍵的手指竟然都微微顫抖起來。
喂?一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於也凡呼吸急促起來,他感到心跳猛烈得似乎都要衝破胸膛。
小丹,是我,你猜我這些天做什麼去了?
做什麼?不知道。
你猜猜看嘛!他不肯罷休。
猜不著。
簡丹的聲音懶懶的,意興闌珊的感覺。於也凡感到有些掃興和洩氣,但他還是努力用一種很愉快的音調宣佈,我已經和孫麗敏辦理了離—婚—手—續,沒想到吧?
哦,是嗎。她茫然地應了一聲。
就好像一個出差在外的男人提前回到家裡,帶著買來的禮物躡手躡腳地開啟家門進去,想給妻兒老小一個意外的驚喜,結果卻發現家中空無人在一樣,於也凡有一種希望成空的失落,覺得滿肚子的高興勁兒頓時一洩而盡。
怎麼了小丹?他不甘地問,你好像一點都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啊,再說,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那麼傷筋動骨地折騰了一場,他改寫了他的歷史和人生,最終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句無關痛癢的話。根據這句話的邏輯,下面應該還有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和我沒有關係。”於也凡真正體驗到什麼是從頭涼到腳的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