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也凡的妻子孫麗敏在外貿部門工作,出差機會很多。每次她一走,於也凡就把兒子送到自己的父母家,然後這套三室一廳的住房就成了他和簡丹幽會的場所。起初簡丹並不願意這樣做,從第一次走進這個家的那刻起,就有一種無以名之的東西逼壓而來。低頭換鞋時,腳旁的一雙紅色高跟鞋是凝固的女性風情。走進洗手間,洗手檯上那些形狀各異的化妝用品,散發出混合型的香氣,形成一種類似獸類以尿液氣味標示其領地所有權的作用,提請切莫覬覦。而置身於客廳中,毛線編織的電話座機套顯得新穎而別緻,罩在沙發上的白色十字繡的檯布是家居生活精益求精的註腳—在這個80平米的空間裡到處都留存著一個女人,一個主婦的印記,它們是她思想與情趣的體現,不管她在與不在都忠實地昭示和捍衛著女主人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利。
簡丹簡直坐立不安,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誤入私家花園的流浪漢,在突如其來的呵斥驅趕聲中暈頭轉向而手足無措。最令人彆扭的是臥室牆壁上懸掛的結婚照。於也凡身旁的女人輕紗半掩,風情萬種地向所有觀看她的人報以明星式的微笑。即便是凝目觀瞧著一方純潔的處女地被屬於自己的犁鏵反覆耕耘,她仍然始終抱以蒙娜麗莎般神祕莫測的笑容。
她笑意盈然,簡丹卻做不到無動於衷。她不由自主地避開眼睛,不願與照片上的女人眼睛對視。可是一轉頭,眼睛卻又與放在窗臺上的小孩像框不期而遇。那是於也凡六歲兒子的照片。小傢伙在照片上手託著腮幫,撲閃著一雙大眼睛做著鬼臉,鮮嫩可愛的讓人恨不得抱起來咬一口。那雙還不曾讓世間的愛恨情仇所浸漬的眼睛,讓簡丹感到一陣心虛。她不敢想象這雙眼睛燃燒著仇恨時是什麼樣子。
其實,說心裡話,這樣的苟且**對簡丹來說,絕不是刺激的享受和難以抵禦的**。她的情性還沒有被真正地開發出來。可是她抵擋不了於也凡熱情如火、不厭其煩的要求。看著自己的情人可憐巴巴地求著央著,像個看著你手中的巧克力流口水的小孩子,你能忍心不給他嗎?再說,在初涉愛河的女孩眼中,性的功用更多是用來證明和哺育愛情的養料,是懷著虔誠之心獻到愛情祭壇上的鮮花。這道門檻,她們要麼裹足不前,而一旦越過去,就會心甘情願地一直繼續向裡走下去。
他們是越來越管不住自己了。一個是初嘗禁果,還沒有做好準備就已方寸大亂;另一個是梅開二度,知己知彼,因而步步為營穩紮穩打。他們幾天不見就相思難耐,一旦見了面就忍不住要做男女之事。開始是在賓館開房,但那樣做比較危險,有可能撞上公安查房惹出事端。那就只有趁於也凡的妻子出差之機,約到家裡幽會,雖說這樣做於雙方而言都不乏負罪感,但相對來說畢竟比較安全。可是這個世界是沒有一樁祕密是可以永久地保守下去的。時間一長,有時候是趁著天色未明離去時正巧碰上了於也凡剛下夜班回來的鄰居,有時候是簡丹瞞著家裡說在單位上夜班,她父母有事打電話到賓館出現了口徑不一的情況,還有的時候……雖然都是些不大的事故,儘管尷尬,而且表面上也都化險為夷地搪塞了過去。但是,它們如同一節節正在連線起來的炸藥引信一樣,醞釀著危險的爆發。岌岌可危。和任何地方一樣,在他們的周圍也生活著一些極為熱衷探聽他人隱私的人,他們終日無所事事,潛藏的能量是驚人的。而且他們真心熱愛這份沒有報酬也沒有編制的業餘職業,無師自通地掌握著追蹤刺探的種種專業技能。他們不露聲色的偵緝手段,高明到輿論沸騰時還能夠讓當事人自以為天機難洩。
16
一個陰霾的早晨,寰亞賓館的衛生間裡,簡丹站在洗手池前,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最近她老是覺得心緒煩亂,食慾不振,整個人都懨懨地打不起精神來。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個久不見面的老同學,那女孩一見她羨慕得不得了,直說簡丹你學了什麼減肥祕方,別包著藏著呀,也給老同學透露透露!你看我這一身肉,哪比得上你這腰是腰,腿是腿啊,小臉就跟個瓜子殼似的!驟然想起這句話,簡丹湊近鏡子,果然覺得自己的兩頰和下巴尖削了許多。
門開了,鏡子裡蘇顏一步步地走過來,在簡丹的身後站住。她們的目光在鏡子裡相遇了。簡丹從來沒有見過蘇顏這樣嚴肅過。她忍不住輕輕一笑,幹嘛啊,苦大仇深似的,跟誰啊?
蘇顏不開口,仍然在鏡子裡盯著她。簡丹覺得不對勁,她詫異地轉過身去。
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什麼是不是真的?
你是不是最近和一個有婦之夫在一起?
簡丹覺得自己的後背忽然涼了一下。說的什麼呀,我都聽不懂!她轉回身開啟水龍頭洗手。
你還跟我裝,我告訴你,你這個傻瓜蛋是在玩火,你懂不懂!
簡丹抬起頭,在鏡子裡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蘇顏,然後,一甩馬尾就往外走。
你給我回來,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蘇顏抓住簡丹的胳臂往回扯,簡丹用力一掙,兩人在狹小的衛生間裡撕扯起來。鏡子裡映現出糾纏的紛亂身影。突然,她們同時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門上。
她們氣喘吁吁地對視著。在陰影中,簡丹的臉靜得像死,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可是在她的眼睛裡,卻有著什麼白亮的東西在一點點地浮凸起來,如同大理石雕像白銀鑲嵌的眼睛。接著,她的臉奇怪地扭曲起來。簡丹突然一聳身伏在蘇顏的肩膀上抽泣起來。我該怎麼辦呢?她洶湧的淚水把蘇顏深綠色的制服洇出了一片溼漬。
沒有其他選擇,你必須立刻跟他分手,立刻!
直到下班回到家中,蘇顏仍然覺得心緒沉重。儘管已經換上了乾爽的衣服,肩頭到胸前那片溼冷的觸感卻像依然存在著—她從來沒有見過簡丹哭得那樣傷心過,蘇顏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被那些淚水泡化了一樣。而以前的簡丹是一個多麼心無城府的快樂傻女孩啊!一想到這裡,蘇顏覺得自己的情緒更灰了。
早晨上班來到賓館,剛要進更衣室,就聽裡面有人在大放厥詞。你們別看簡丹平時看起來傻傻的,一點心眼沒有的樣子,你們哪知道啊,人家可是幹著最超前的事兒呢!蘇顏的心一跳,不由自主地收住腳步。裡面發出了興致盎然的詢問聲,怎麼回事,說來聽聽啊?口氣之急迫,使蘇顏不由聯想起一群圍在吊著的鹹魚幹四周眼睛發亮的饞貓。
你們不知道吧?得意的口氣,儼然未卜先知的女神探。告訴你們說吧,昨天我表姨有事來找我,正巧簡丹過來了,我表姨就盯著她左看右看的。我還逗她說,表姨,你別是看上我們這同事了,想給你兒子張羅張羅是不是?誰知老太太一聽直襬手,這樣的兒媳婦我可不敢要!我一聽奇怪,就問她什麼意思。我表姨說一打眼就覺得簡丹眼熟,再仔細一瞅,心話說那不是老跟他們樓上一個男的回去的姑娘嗎。聽說那男的老婆一不在家,他們就一塊回去,來回讓人遇上幾次了,誰想這麼巧在這裡碰上她。我一聽趕緊說,表姨,你沒證據可別亂說,人家可是沒結婚的姑娘家呢!我表姨聽了一撇嘴說,這可不是我亂說,我聽我們那好幾個人吵吵這事兒呢,要不我能憑空編造出來不成?你們看,我還想替簡丹說話呢,讓她這麼一說我可就沒話可說了。
怪不得上回我值夜班時她爸爸來電話找她,說她跟家裡人說上夜班,我還以為是他爸爸搞錯了呢,看來一準跑到那個男的家裡去了!房間裡響起一片嘖嘖的驚歎聲,代表著驚愕和無聲的道德譴責。蘇顏猛一下推開門,冷冷地掃視著裡面的幾個女孩。她們都楞住了,頓時鴉雀無聲。一個個自知心虛,隨便找了個事由拿腳就走,一窩蜂從蘇顏身旁湧出房間。
鎮靜情緒之後,蘇顏立刻找到簡丹,去求證這個令她難以置信的傳聞。一定是不負責任的汙衊!蘇顏是多麼希望簡丹會予以否認,然後勃然大怒地去找那些長舌婦們討還清白。可是她發現自己想錯了。不用說什麼,羞慚的淚水已經說明了一切。蘇顏強迫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曉以利弊,哄她勸她逼她直到簡丹終於做出儘快分手的承諾。可蘇顏還是不放心,覺得心裡沒底。像簡丹這樣單純的女孩一旦動情,一定會昏天黑地地全情投入的。她現在答應拔慧劍斬情絲,可是見到那已婚男人呢,被他一求一央會不會又軟化下來?如果再這樣發展下去,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可就不是輕易能夠收場的了。想到這裡,蘇顏越發覺得事態嚴重。不行!她在心裡對自己喊,不管怎麼樣也一定要督促簡丹儘快結束這段不該發生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