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他們相識的近兩年,爭執遠多於纏綿。但他總有那樣的感覺,好像即便他們吵鬧無數次,分別無數次,他也仍可以靠她的心很近。
真是不可理喻的自以為啊,沈世堯想,但他畢生所求,也不外乎如此了。
能守在她身邊,擁她入懷。
傍晚,送負責陸路飲食的人回到隔壁後,沈世堯堂而皇之地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她房間的門。
陸路正逗小嘉懿逗得高興,嚇了一跳,等反應過來,臉都白了:“沈世堯,你不要太過分!”
“你還沒有吃晚飯,”他看上去無動於衷,將盛好的飯菜端進房間,“想必你也不想我重複今天中午的話,是吧。”
陸路氣結,只得暫時放下小嘉懿,過去吃飯。
沈世堯見她拿起筷子,似乎終於鬆了口氣,走到床邊,回頭小心翼翼地對她說:“我想抱抱他,可以嗎?”
陸路剛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老半天,才從他令人心酸的語氣中回神,極力掩飾住自己的情緒,淡然答道:“小嘉懿也是你的兒子,為什麼不可以。”
沈世堯聽她這麼說,竟然開心地笑了。
陸路看著他孩子氣的笑容,恍然間覺得自己的心跳是漏了半拍,就連嘴裡的菜,都忘了是什麼滋味。
她實在討厭這樣不受控制的自己,連忙又扒了幾口飯,囫圇嚥下碗裡的湯,對沈世堯再度冷下臉來:“就抱一會兒,抱完麻煩你立刻離開。”
哪知道沈世堯完全沉浸在逗兒子的喜悅中,對她所說的一切置若罔聞。
陸路有些惱怒,但又深知自己毫無道理,只能懊惱地看著父子倆,直到沈世堯又逗了小嘉懿一會兒,將他放回嬰兒床,她才趕緊起身走過去。
“我吃完飯了,你可以安心了。”
“嗯。”
“對了,你沒有別的事了吧?”
“暫時沒了。”
“那你走吧。”
“好。”
如此好說話的沈世堯實屬少見,陸路略感驚訝,凝視了他幾秒,才把視線移開:“我準備休息了,你快走吧。”
“等等……”沈世堯忽然道。
“幹什麼?”她不耐煩地皺起眉,就看見沈世堯已走向浴室。
再出來時,他手裡已端著盆熱水。
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拽著她的腳,放進盆裡。
“你在幹什麼?”陸路傻住了。
“幫你泡腳啊,”沈世堯抬頭衝她笑了笑,“你不是說要睡覺了?我在就想,你懷孕時我沒能為你做的,現在正好補給你……雖然有些遲,但也總比沒有的好吧。”
經他提醒,陸路才想起來,她懷孕時腳腫得厲害,做產檢時醫生告訴她,泡泡腳或許會有所緩解。可那時沈世堯受傷住院,她哪有那樣的心情,而後來離開,她的心情大概也已被另一種焦躁取代。
她忽然有些呆怔,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沈
世堯輕輕糅著自己的腳背和腳趾,儘管它們早已慢慢消腫。
一陣戰慄自足心漸漸蔓延至心底,陸路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下一秒,她幾乎要哭出來,猛地起身:“沈世堯,你在發什麼瘋?你給我走!聽到沒有,走!”
水花濺了一地,他們就這樣對視。沈世堯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坦然,倒是陸路,胸口重重起伏著,雙眼通紅。
良久,彷彿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控,陸路終於坐回**,儘量壓制住起伏的情緒:“沈世堯……”她的語氣近乎哀求,“我們不是說好的嗎?只要我生下嘉懿,一切就都結束了。那你現在留在這裡,是希望我怎樣呢?我是不會跟你回國的……所以求求你,走吧。”
陸路以為自己說完這些,沈世堯一定會有所反應,但他居然就那樣平靜地蹲在那裡,甚至開始拿毛巾替她擦乾腳上的水珠。
做完這些,他才端起水盆起身去浴室。
等他再出來時,陸路已被他今晚的舉動震得徹底手足無措。她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小嘉懿,不哭不笑,一動也不動。
沈世堯知道今晚大概是將她逼到了極限,忍不住心軟:“那我走了。”
陸路依舊無動於衷。
沈世堯不得不走過去,為小嘉懿蓋好被子,再俯身親了親陸路的頭髮:“早些睡吧。”
直到門被帶上,陸路才像斷了線的木偶,一下子倒在**。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彭俊說,答案一直在她心中。可如今她的心只會砰砰亂跳,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也不知道。
又是一夜風呼嘯,天亮後,陸路下樓,就看見留在桌上的早飯與便條。
飯還冒著熱氣,陸路伸手拿起那張便條,便看見沈世堯力透紙背的字:“趁熱吃吧。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放心,我不在。”
她四下張望,偌大的房子裡果然空蕩蕩。
不僅那天,那之後的一整個星期,沈世堯都沒有再出現。雖然每到飯點,她下樓都可以看見擺放在桌上的還冒著熱氣的飯菜。
一週後,彭俊研討會結束回來,陸路總算鬆了口氣。
然而卻在當晚,陸路發現,隔壁房子的燈竟然是暗著的——從前那裡燈火通明。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雙腿發麻。終於,她還是按捺不住,去敲了彭俊的房門:“隔壁……”
她居然不知道怎麼開口。
彭俊剛洗過澡,正在擦頭髮,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半晌才反應過來:“你說沈世堯?他今天下午聯絡過我,問我回來沒有。他說回國有事處理,歸期未定。怎麼,”彭俊意味深長地一笑,“你們不是已經結束了?”
“他沒有告訴我。”陸路呆呆地望著彭俊,忽然道。
她的眼裡除了驚訝,更多的是委屈,像是被拋棄的小孩子。
彭俊沒見過她這樣的表情,一時語塞。待他回神時,陸路已經轉身
,一步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本想叫住她的,但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不知為何,又決定作罷。
沈世堯一走近一個月,音訊全無。
這一個月裡,小嘉懿長胖了一些,雙眼皮也越發明顯,陸路一不小心便能從他身上看見了沈世堯小時候的影子。
不過如果他長得跟沈世堯小時候一樣漂亮,被人誤會成女孩子,她大概也會有些苦惱吧。
彭俊最近很忙,時常在醫院值班,為了更好地照料她們母子倆,便為陸路請了個保姆。但保姆畢竟不是華人,平時除了幫忙帶小嘉懿,陸路能和她交流的並不算太多,這樣一來,她一個人待著的時間反倒增多了。
有時候小嘉懿還在午睡,陸路就坐在一旁靜靜守著,順便翻翻書,發發呆。
普羅旺斯的冬季快進入尾聲,撇開狂風肆虐的日子,偶爾也會有天氣晴朗的時候。遇到這種好天氣,陸路往往都會搬一把椅子,去陽臺上晒晒太陽。
其實彭俊可能搞錯了,和戛納比,冬天的普羅旺斯更像一座安恬也蕭條的大農村,這裡的天氣並不是那麼適合新生兒。但或許彭俊又是對的,因為這裡真的非常的安靜,這種安靜的力量,說不定比溫暖和煦的天氣更適合孩子的成長。
思及此,陸路忍不住笑了,曾經她那麼擔心自己做不了一個好媽媽,但眼下看來,母性大概是與生自來的天性,她不用特地學習,已能夠勝任。
聽見房間裡傳來小嘉懿的聲音,陸路起身,準備進去確認他是不是睡醒了。哪知道她剛推開陽臺的門,便聽見樓下響起一個久違的聲音:“路路。”
她回頭,就看見沈世堯牽著一匹馬,站在樓下。
如果她沒有眼花,那匹馬正是他曾送給自己的禮物,她還給它取了名字,叫重重。
重新開始的重。
一瞬間,陸路的心開始狂跳,下一秒,人已衝向下樓。
簡單交代過保姆代為照看小嘉懿後,陸路深吸一口氣,終於推開了大門。
稀薄的陽光落滿他的肩頭,一束束,一朵朵,像鑲了金邊的浮花。
“沈世堯,你又在發什麼神經?”她捂住嘴,面露凶相,卻掩飾不住眼底的狂喜。
“來跟你分家產啊,”沈世堯牽著馬,一步步向她走來,最後,是將韁繩交付在她手中,“這個是你的。”
說著,他又掏出那隻她曾拒絕過的,裝著鑽石項鍊的絲絨盒,不由分說地塞給她:“這個,也是你的。”
“你這是……在幹什麼?”陸路越發驚慌。
“但是,”見她失神,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將她拉至懷中,“這個,是我的。”
他就這樣抱著她,任由她掙扎,卻分毫未動。
“你知不知道,其實我每一分鐘都在後悔……”他將頭埋在她的頸間,呼吸得那樣小心翼翼,彷彿她是一隻即將振翅的蝶,下一秒便會被他驚動,飛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