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過澡,她推開陽臺的門想透透氣。
這裡不臨海,沒有嗚嗚的海風作祟,夜晚也就顯得格外寧靜。
天上有星,零零落落,像撒在青瓷盤裡的葡萄籽。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和沈世堯在農家樂樓頂發呆的一夜。
說起來,他們沒看成星星,也沒看成月亮,但當時她心中,卻有一種悵惘的快樂,像酸溜溜的硬糖,外面裹著一層甜甜的糖霜。
那時她想了些什麼,就跟這頭頂寥落的星光一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她如今再回味,餘下的也只有什麼都嚐盡後,若有似無的苦澀。
隔天下班後,Richard第一時間載接受完產檢的陸路回她住的地方。
但令人意外的是,她剛和Richard告別,還沒有進門,房主卻已將她的行李整理好,拿到門口。
“Lulu,”房主不好意思地低頭,“我們考慮過了,你的房間還有三天到期,我會將錢退還給你,再另補償你一週的租金,這間房子,我們不能租給你了。”
“為什麼?”
“原因有很多啦,你的簽證快到期是一方面,而且單身孕婦的話,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我們會很難辦的……”
房東人很實在,也看得出是心意已決。陸路沉默。
過了一陣,她才伸手接過行李箱,將拉桿拉出來,向房東點點頭:“我知道了,這段時間麻煩你們了。”
拿著退回的錢,拖著笨重的行李,陸路漫無目的地沿街走著。走了幾步,她驚訝地發現,Richard的車居然還沒走。
Richard很快發現她,連忙開啟車門下車,走過去:“你怎麼在這裡?”
“房子到期了。”她垂頭,海風將她的短髮拂亂,她忘了去捋,只怔怔盯著自己的肚子。
如果是她一個人的話,她天不怕地不怕,但現在她有了他,這個小傢伙,她該怎麼辦。
她忽然脆弱得想哭。
“上車!”迷茫中,Richard已搶過她手中的行李,放進後備箱,“先去我那裡休息,我說過,現在你需要靜養。如果你接下來需要找房子,我也可以幫忙。”
陸路恍若未聞,一動不動。
Richard不得不走過來拉她。被拉著走了好幾步,陸路才總算回神。她的聲音很小,卻飽含著濃濃的鼻音:“Richard,你知道吧,我現在應該其實拒絕你的好意……但是,我好像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說完,她低頭咬住嘴脣,直到下脣被牙齒勒出深深的印記。
兩人沉默地回到車上,Richard想要發動車子,陸路卻突然開口:“等一下好不好,我想坐一會兒。”
然後Richard就看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她,抽泣起來。
他很久沒見過女人哭,尤其是哭成這樣的。她彷彿是知道哭泣對胎兒不好,所以格外隱忍,但一抖一抖的肩膀卻將她的情緒出賣。
Richard愣怔了好一陣,說:“偶爾哭一次,不會影響孩子的。”
聽罷,她終於號啕大哭。
依稀過了很久,傍晚的夕陽都緩緩滑落,海水和雲朵也被染成了金紅色。陸路這才慢慢恢復了平靜。
“謝謝你幫我,”陸路看著Richard的眼睛,誠懇地說,“我也不知道,今後能不能報答你。但等這個孩子出生後,我會盡力。”
她笑了一下,眼底的淚水還沒有幹。
Richard忽然覺得胸口一滯,良久,答非所問:“以後叫我彭俊吧。”
“嗯,好。”她點頭。
末了,彭俊又將目光轉向她,語氣遲疑:“還有,我能問,這個孩子的爸爸是誰嗎?”
陸路不說話。
彭俊頓了頓,發動引擎:“OK,到你覺得想說的時候,又或者永遠不想說,都沒有關係。你只需要記得,我願意幫助你,而你只需要安心休養,就夠了。”
就這樣在彭俊的房子住下,一住大半個月。
她的簽證到期,他想辦法幫她搞定。她請求他不要告訴任何人自己在這裡,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說。
陸路偶爾恍惚地想,原來自己也有這樣的好運氣。
而她真的很希望為他做點什麼,聊表謝意。
只是她挺著大肚子,家務通通力不從心,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在他下班回來後,為他煮一頓中式晚飯。
彭俊很少吃到中餐,所以覺得神奇又新鮮。
晚飯後他陪她散步,說適度的運動對順產有幫助。她很聽話地跟在他身旁,從童年趣事說到即將誕生的孩子,彭俊的腳步忽然停下來:“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她仰頭看他,神情中有迷茫,更多是緊張。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但很多時候,女人都有預感。
“我要離開戛納去普羅旺斯了。”果不其然,彭俊丟給她一個重磅訊息。
“嗯,為什麼?”她看著她,眼中沒有波瀾,語氣也很平靜,彭俊卻反倒覺得這樣的她顯得楚楚可憐。
“原本說要調去那邊的醫生忽然反悔不去了,醫院問我有沒有興趣,我個人很喜歡那邊,而且那裡很安靜……”他頓了頓,“或許更適合迎接一個新的生命。”
她張了張嘴,那模樣看上去很傻。
“所以我想問,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如果不願意的話,那留在戛納也是不錯的。你考慮一下,明天給我答覆。”
那個夜晚,陸路坐在梳妝檯前發呆。
懷孕後她很少照鏡子,因為鏡子裡略微浮腫的臉,多少有些陌生。
時隔那麼久,她再度聽到那四個字。
普羅旺斯,她曾經多麼嚮往的地方,裝滿她愛情夢想的地方,卻也是她夢碎的地方。
她曾以為她今生都不會再去那裡,然而此刻她想得最多的卻是,彭俊大概是對的,那裡的環境更適合她腹中的新生命。
而如果趕得及的話,她還可以帶他看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思及此,陸路不禁發現,原來很多東西都變了。像億萬年前的大海最終蛻變為陸地,曾經稱霸地球的恐龍終究淪為化石,日升月落後,許多生命中曾以為的不朽,也無非化作一縷輕煙般的唏噓。
生命中那麼痛那麼痛的傷口,終會結痂痊癒。
那麼,終有一日,沈世堯也會放棄尋找她的吧,他會有新的生活。而只要她記得就好,她覺得感謝就好。
感謝瑞士的風雪中,他們分享過那麼短暫卻美好的一瞬。
感謝他,留給自己這個甜蜜的錯誤。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了足夠的力量,獨自走下去。
那個夜晚,彭俊站在陽臺上抽菸。
自從陸路搬進這棟房子,他為了她們母子的健康考慮,開始戒菸。
但當他帶著私心、卻理直氣壯地向陸路提出那個建議後,他忽然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香菸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能讓他感到鎮定。而陽臺通風很好,非常適合一時的鬆懈。
他想起今天傍晚,他跟她說的話,在那些看似冠麗堂皇的理由背後,他有一句話,拼命壓抑住沒有開口。他其實很想對她說,Lulu,你知道嗎?世界上是有一見鍾情這回事的。
還記得一年前,她離開戛納後,他曾經找過Cindy要她的電話號碼。
“很奇怪好不好,而且你們一點都不合適。”他記得Cindy當時是這樣吐槽他的。
而他沒辦法反駁她。
他們見面的場合確實非常尷尬,完全不適合羅曼蒂克的一見鍾情。但有些事,卻是真的沒有預兆也沒有理由的。你永遠不會知道,下一秒會為誰心動。
而就算有千百種不可以的理由,你也無法控制自己的一顆心。
但身為成年人,你卻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
比如彭俊就做到了,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按那個號碼。
直到上半年的某一天,Cindy突然打來電話,說會過來法國,要請他喝酒。
問她如此突然到訪的理由,她笑得很壞:“嘿嘿,因為你一見鍾情的小姐,要結婚嘍。”
他一時啞口無言。
很多東西,一念錯過,就是真的錯過了。
他雖覺得遺憾悵然,卻願意真心送上祝福。
但他沒有想到,他會再遇到她,以另一種令人尷尬的方式。
她懷著孕,即將臨盆,身邊卻連一個人都沒有,就連簽證,都出了問題。
而對於造成這一切的理由,她絕口不提。
這世界有時候真的很奇怪,你覺得早已經結束的事,或許並沒有真正的結束。看到她被房東趕出來的時候,彭俊想,或許這是冥冥之中,上天的旨意。
你沒法再去追問如果當初撥了那個號碼,結局會如何,但眼下他卻可以抓住另一個轉折的機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