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國內不同,十二月初的巴黎已充斥滿濃濃的聖誕節日氣氛。
沒有公務纏身的下午,沈世堯時常會一個人在香榭麗舍大街散步。耳畔是行人的說話聲與音樂聲,整座城市雖然擺脫不了冬日特有的凋蔽,卻也透著浪漫的輕快,像一陣風,或者一片雲。
沈世堯沿街走了一段,情不自禁地撥通陸路的電話。
巴黎與國內時差七小時,他的下午三點,正是她的晚上十點。
陸路剛洗過澡出來,見震動的手機顯示的是沈世堯國外的號碼,連忙接起來。
這些日子他們每天通話,儘管陸路時常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話題而匆忙掛掉電話,但不論如何,這樣的習慣在沈世堯的堅持下漸漸延續下來。直至陸路也不記得從何時開始,若睡前接不到這通電話,反倒變得有些不習慣。
而今天,沈世堯打來電話,卻沒有說話。
聽筒裡傳來異國街頭各式各樣的瑣碎聲音,孩子的笑聲,女人的說話聲,男人的吆喝聲,甚至還有時斷時續的歌聲……
如果陸路沒有聽錯的話,是那首耳熟能詳的《寧靜之夜》。
“沈世堯……”陸路忍不住開口。
“沒什麼,就是想讓你聽聽我這邊的聲音,這樣的話,就好像你也在這裡了。”
陸路一頓,心中如風吹湖面,蕩起圈圈漣漪。半晌,才呆呆地道:“……你的意思,你在想我?”話一出口,陸路便臉頰緋紅,後悔不已。
沒想到沈世堯非但沒有否認,還理直氣壯地承認:“當然。”
陸路一時語塞,下一秒,已跟往常一樣,匆匆結束通話電話。只是這次不是因為找不到話題,而是因為尷尬。
想念這樣的情緒,她已經很久不曾有過了,然而今夜閉上眼,不知為何,她卻忽然看到沈世堯的臉。那張最倨傲的臉卻有最溫柔的表情,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我很想念你。”
一夜輾轉,陸路乾脆早早起床去公司。
清珂專輯的歌曲有條不紊地錄著,按Cindy的意思,會在明年正式發片之前,配合著電視劇的預告片,進行第一波主打歌,也就是主題曲的推廣。
下午陸路剛結束專輯的討論工作,從工作室出來,便在一樓大廳碰見一個人。
許久不見,孟瀾穿著厚厚的軍裝棉服臉上架著黑超,這大概是網路上最被人詬病的奇葩打扮,但在他們這個圈子,卻再普通不過。
陸路一時間怔在原地,不知該不該主動打聲招呼。踟躕片刻,還是開口:“孟瀾姐。”
透過深色鏡片,陸路分辨不出孟瀾的表情,但能清楚地看見她高揚的下巴。
孟瀾沒說話,但兩人錯身時,一句低聲的耳語卻輕飄飄地落入陸路的耳朵:“我還以為你很有骨氣,原來也不過如此。”
陸路腳下一滯,半晌,才低頭走開。要換做曾經的她,大概會
為了這句話與孟瀾鬧到不可開交吧。可如今的她,卻已不是那個肆意妄為的小女孩。更何況,她沒有底氣。
到底不是因為愛情才和沈世堯在一起的,陸路甚至自私地不希望沈世堯對任何人提起兩人的關係。他們之間的一切,只要陸亦航看到就好。
傍晚下班,陸路破天荒打電話約丁辰喝酒。然而從澳門回來後,丁大小姐搖身一變成為工作狂,就連週末都在公司加班。而今天是週五,毫無疑問,丁大小姐的電話被轉接到祕書那裡。
“需要我去報告丁律師您要去的酒吧地址,讓她稍後過去嗎?”
“不必。”陸路頓了頓,突然改了主意,“我回頭會再約她好了。”
和少女時期喜歡抱在一起療傷不同,成年後的她們,更習慣獨自整理情緒。因為有些事,旁人終歸是幫不到的,最親近的人唯一能做的,不過是留給對方足夠的空間。
陸路招手攔了輛計程車,報上地址。
這個寒風瑟瑟的夜晚,就讓她們擁有各自的一隅角落,聊以**吧。
自由古巴喝到第三杯,陸路感到眼前的世界開始虛晃,最糟的是,久違的瘙癢感捲土重來。
她伸手想撓後背,然而隔著厚厚的外套,卻如隔靴搔癢,陸路不禁蹙眉,準備脫下外套,一雙手已按住她的動作。
“起來,我們走。”這個聲音還挺熟悉,陸路暈乎乎地想,臉上慢慢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是沈世堯。
“你是真的沈世堯?你從法國回來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滑進了他的懷中。這人肉火爐真暖和啊,陸路恍惚地想。
沈世堯將她背出那間清吧時,是晚上十一點。這座城市的夜生活剛剛開始,漫天的霓虹落在醉得七葷八素的陸路眼中,霎時間化作五顏六色的螢火蟲。
陸路從沒見過這樣古怪又瑰麗的奇景,興奮地在沈世堯的背上蹬著雙腳,揮舞手臂:“快看,彩色的螢火蟲!”
沈世堯的腿被陸路的腳踢到,吃痛地一滯,陸路似乎是意識到不對勁,連忙湊近他,認真地問:“怎麼了?”
她的眼神沒有焦點,沈世堯脣邊閃過一抹無奈的笑,輕聲道:“沒事。倒是你,電話不接,怎麼跑去喝了那麼多酒?”
“為什麼喝酒啊……”陸路似乎在竭力思考這個問題,但對於醉成這樣的她來說,卻無異於絕世難題,而在找到答案之前,她的注意力已成功被別的東西吸引開。
“星星!”陸路忽然興奮地叫起來。是真的星星,在這座城市幾乎絕跡的星星,此刻雖零散,卻也真實而寂寥地在天空閃爍著。
陸路看著看著,呼吸不由放緩,這光景,彷彿回到了童年。還記得那時,陸傳平再忙都會抽空陪她去郊區踏青,她玩得野,耽擱得久了,便在附近的農家留宿。
近郊蚊子多,大夏天裡她被咬得
睡不著,就乾脆把熟睡的陸傳平弄醒,拖著他陪自己看星星。
銀河像白色的緞帶,綴滿光彩奪目的碎鑽,陸路看得痴了,搖著陸傳平的手臂撒嬌:“爸爸爸爸,給我摘星星!”
明知是不可能的事,陸傳平卻從不會掃她的興,永遠語氣寵溺:“好,爸爸摘給你。”
小女孩得到應允,也不會計較真假,只心滿意足地將頭埋在爸爸懷中,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給我摘星星……”如夢囈般的話脫口而出,陸路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醉了。只有醉成這樣,她才會懷念過去,懷念這鐵血世界中唯一的溫暖港灣。
思及此,陸路忽然覺得冷,便下意識地往沈世堯的後背貼了貼。而沈世堯的聲音,也在此刻猝不及防地落入她的耳朵裡:“好,摘給你。”
“啊?”陸路怔住。
“我說摘給你。”沈世堯不緊不慢,又重複一遍。
陸路這才回過神,撇嘴道:“騙人。”
也只有在這個醉了的夜晚,她才能卸下全部心防,像個小女孩一樣無畏地挑釁他。
“為什麼?”沈世堯微笑著問她。
“因為只有爸爸會摘給我。”陸路驕傲地揚起下巴,“不過星星太難摘了,所以爸爸說先用星星項鍊代替好了。不過好可惜,那條項鍊被我弄丟了……”
說到這,陸路的聲音明顯低沉下來,彷彿陷入了某段遙遠的記憶。沈世堯體貼地沒有驚動她,只小心翼翼地揹著她沿街一直走,等來到自己的車旁,才發現陸路已經睡著了。
她的睡顏真是毫無防備啊,沈世堯的嘴角勾起一個不自覺的弧度,能看到這樣的睡顏,也不枉費他一下飛機就想方設法聯絡到丁辰,按著她給的地址趕過來了。
雞尾酒的好處是沒有宿醉的後遺症,上午十點,酒醒的陸路終於掙扎著睜開眼。
做了新鮮的三明治,熱好牛奶,陸路順手從書架上抽下一本書,坐在書房的躺椅上開始享受這難得休息日。沒想到才翻了不到兩頁,放在客廳的手機就響了。陸路蹙眉,然而再不情願,也得起身接電話,因為擔心是公司的事。
卻沒想到是沈世堯。
見到這個名字,陸路難免有些心虛。昨晚她雖然醉了,卻不至於醉到不省人事,自己說了些什麼,最後是誰把自己送回來的,她都心中有數。
只是回想起自己說的那些話,陸路還是忍不住覺得赧然,怎麼可以那麼口無遮攔,什麼都說啊?以後看來得徹底戒酒,心情不好的時候也不能沾。
這麼稀裡糊塗地想著,手機鈴聲卻已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敲門聲。陸路慌忙走過去開門,門一開,便看見沈世堯正站在門外,衝自己微笑:“是這樣的,沈凌突然捨得出門了,非嚷嚷著中午要請我們吃飯,我說她上次那麼逗你你可不一定樂意,她就非要我來問問你……怎麼樣,中午有空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