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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語言的生活-----第十九章 邁出時間的門檻(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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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邁出時間的門檻(一)2

祖英媽的那次追殺之後,祖英爹儘管嘴巴依然強硬,但身子骨卻被槍嚇軟了。祖英爹從此本分,直至祖英媽癱瘓後,他又才沾花惹草。那時候我整天聽到祖英爹嘴裡不停地說砸槍、砸槍、砸……槍在他的喊聲裡另易其主。

祖英媽在一夜之間成為癱子。那個夜晚像一個黑洞吞沒了故事的過程,經過無數日子的演繹,後來我才知道故事梗概。

時間是夏末,我已進入八歲。那個夜晚,天上地下沒有一絲風,門外黑如鍋底,熱氣原地踏步,汗水爬滿脊背。我的爹媽在吃完晚飯後比賽挑牙齒,一團團沒有油水的穢物從他們的牙縫間飛出,並伴隨著有關生活的議論。媽說把燈吹了,省點兒油。爹便對準油燈輕輕地噴出一口臭氣。我們坐在黑夜裡。爹說都在傳說要打仗,到處都在備戰備荒,我們要買一百斤鹽留起來。媽說家裡沒有一分錢,拿什麼去買?沒有一分錢的我們坐在黑夜裡,聽到一陣腳步聲從遠遠的村頭響過來,直響進祖英家。我們警覺地豎著耳朵,什麼也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也不懂。

片刻的寂靜之後,祖英家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悲慘的叫喊在沉沉如墨的夜空擴散。爹媽和我都縮在黑夜裡,屏住呼吸。媽說發粑你聽到什麼了?我說我聽到打架的聲音。媽說你什麼也沒聽見,你什麼也不知道。我說知道了。

乒乓聲響了好長一段時間,我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嘹亮:我要戰鬥!接著便是一聲女人的慘叫。那個男聲是陳龍發出來的,那個慘叫的女人是祖英媽。祖英媽是從地主家嫁過來的,那個時期到處都能聽到地主富農的慘叫。

第二天早晨,十八歲的陳龍掛著祖英家的那支槍,在村巷裡穿梭。他挺胸收腹,見人便說我要戰鬥。村人們隔著視窗指點他的背影,說這個傢伙帶人抄了祖英的家,還把祖英媽打癱瘓了。就在陳龍背槍行走的時候,陳隊長站在村頭喊癲仔,你給我回來!陳隊長無疑是喊給大家聽的,要大家知道他的仔是個癲子,而癲子打人是不犯法的。

陳龍一搖一擺地迎著他爹走去,走到他爹面前時,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陳隊長抬腳踹了一下陳龍的屁股,陳龍像一片弱不禁風的羽毛拜倒在陳隊長腳下。陳隊長說祖英媽的雙腿站不起來了,你闖大禍啦!陳龍像一隻死狗趴在地上,腳和手分別指向四個方向,半天都不敢站起來。

祖英不上學了,我去看她,去的時候她正好上坡打豬菜,只有祖英媽盤腿坐在門前,守望晒坪上的包穀。一群雞在晒坪上啄食,祖英媽低頭納鞋底。雞啄了好久,祖英媽才抬起頭來,呀呀地趕雞。雞不怕她的聲音,依舊站在晒坪裡啄包穀。祖英媽爬到柴堆邊,拉起一根木棍,朝著雞群砸去。雞們拍著翅膀飛開,但只一會兒工夫,又試探著朝晒坪走來。祖英媽砸了幾次木棍,都沒把雞趕走,像是故意欺負她,急得哭了起來。這時,祖英媽看見了我,她指著那些頑皮的雞說:發粑,你幫我把那些雞全部捉來殺了。

我幫祖英媽趕跑了雞,就跑進屋去看牆壁。因為沒有槍掛在那裡,牆壁已被火煙全部燻黑,昔日的痕跡漸漸抹去。

那時候的農村開始興辦初級中學,僅僅一個暑假的時間,馬老師由小學教員一躍而成初中數學老師。面對那所匆忙辦起的初中,我猶豫不定。我的猶豫來自於我對槍的暗戀。

開學的日子正好是圩日,入學的新生夾雜在成年人的揹簍和擔子中間行走。爹已捆好了一擔橡木皮。看著扁擔兩頭小山似的木皮,他雙手不停地搓動,嘆了一口長氣,說你媽怎麼還不來?走早一點兒涼快。爹說這話時,我看見媽從生產隊的倉庫里拉出一杆大秤,快步走過來。一根木棍穿過棒秤上的鐵圈,爹把木棍的那頭架在條凳上,用肩膀扛棍子的這一頭。橡木皮被秤鉤吊離地面,媽慢慢移動秤砣,說一百二十斤。爹的身子往地面矮,橡木皮落在地上。爹說五分錢一斤,一百二十斤可以賣多少錢?媽說六塊,如果公家的秤沒有問題,能賣得六塊錢。

圩場在離我家七公里外的地方,爹的眉頭在七公里的這一端蹙成疙瘩。爹說要幾個錢不容易。媽把棒秤從擔子上解下來,扛在肩膀往倉庫走去。爹把左手伸進衣袋,拉出一堆零散的票子,然後對著右拇指吐了一口唾沫,把零票仔細地數了一遍,伸到我面前,說這是三十塊錢,你拿去交學費、書費。

我第一次捏著鉅額鈔票,頓時有了沉重的感覺。我說爹,這錢真的給我嗎?爹說給你讀書。我說爹你太累了,我不讀書了,從明天起我跟你下地幹活。爹說你長大了。我說不過,這三十塊錢你得在圩場給我買一杆火槍,這是我最後一次用你的錢。爹說你媽同意嗎?你真的不讀初中了嗎?我點點頭說我幫你幹活。

爹奪過錢,彎腰把擔子送到肩膀,橡皮的重量使他的嘴巴裂成一個大口子,牙齒緊緊咬著。爹的雙腳開始啟動,臉部恢復平靜。我說爹,你要給我買槍。爹哼了一聲,像一架笨重的牛車從我面前搖過去。我目送爹在山路上漸行漸小,最後他像一滴濃黑的墨汁,慢慢地消失了,只留給我一段空空的山路。

媽的腳步聲“撲嗒撲嗒”響到我的身後。媽說一百二十斤,你爹的肩膀恐怕要磨出血來,你什麼時候才能替你爹挑上一肩?我沒有吭聲,聽到身後有鐵碰鐵的響聲。媽又把棒秤扛回來了,估計倉庫已經關門。媽放下棒秤,像突然記起什麼大事,說發粑,開學了,你怎麼還不去報名?我說馬老師通知明天報。

在我的印象中,那個圩日特別漫長,三五成群的人帶著圩場的資訊,在午後紛紛走回村莊,可就沒有爹的影子。我坐在家門遙望圩場的爹,他在做些什麼呢?真會磨時間。黃昏的顏色鋪滿村莊,房屋以及樹木的影子變瘦變長。我終於看見爹像散兵遊勇,走在最後的黃昏裡,他的肩上依然壓著那根刺竹扁擔,扁擔的兩頭吊著兩根雪白的袋子。爹最後一個返回村莊,肯定是因為擔子太重。

爹漸漸近了,我沒有看見渴望的槍,心像西天的落日,慢慢地墜落下去,腳板底一陣冰涼。

爹摔下肩上的重擔,一下就軟在地上。媽驚訝地問你買了些什麼?哪來的錢?媽用激動的雙手開啟布袋,我看見了顆粒粗大的生鹽、電池、餅乾、煤油和火柴。爹說街上都在搶購鹽巴,人們都說還有半個月天要黑七天七夜。天黑那麼長的時間,大家都在準備吃的用的。發粑,這比你的槍重要。我想哭,鼻子痠麻了好久。我爹一向對各種傳說神經質地**,那年備戰備荒,爹也想到要買吃的用的,但那時家裡沒有一分錢,所以買不成。現在,他有了我的三十塊書學費,便感到錢在口袋裡跳,便成了傳說的犧牲品。我說如果天不黑七天七夜,你賠我的錢。爹說你的錢又是誰的錢?還不是我賣橡木皮積攢的。媽從口袋邊跳起來,指著爹的鼻樑說,怎麼,你把他的學費用光了?你毀了他的前程,你哪裡配做他的老子!爹從口袋上抽出扁擔,高高地舉過頭頂,說老子一百多斤來回,走了二十多里路,還要受你們的氣嗎?

媽有氣無力地縮回火房。我邁出家門,一回頭,看見爹雙手僵硬地舉著扁擔,定格在堂屋。爹大聲地喊道:給老子舀一瓢冷水來!

癱瘓的祖英媽終日沉溺在針線活裡,她做了一雙又一雙小巧精緻的布鞋給祖英,但是沒有一雙布鞋是做給祖英爹的。祖英媽曾經送過一雙布鞋給我,我把它壓在木箱底層,每逢開會或是什麼重大的節日,才拿出來穿一穿。祖英爹像一陣風,自由出入家門,自由地穿梭在草叢和刺蓬間。

那個早晨,太陽初露,晾晒衣物的竹竿粘滿露珠。祖英媽叫祖英把木箱裡的布鞋搬到陽光下晒一晒。我從祖英家門前經過,祖英媽像一尊慈善的佛坐在家門口。祖英的布鞋排列在晒坪上,一雙比一雙長。祖英媽指著那一串鞋子說,祖英,十四歲的時候你穿那一雙繡花的,十五歲時穿那雙藍色的,出嫁時穿那雙紅色的,你要經常拿出來晒太陽。祖英,你都記住了嗎?祖英媽似乎把祖英這一輩子所需要的布鞋全都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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