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井揹著稻穀往前走,馬一定跟在她的身後。他們誰也不說話,默默地走著。走了好長一段路,劉井沒有聽到腳步聲。她回頭一看,灰色細小的土路上,沒有馬一定的身影。她放下揹簍往回走,走了大約半里路,才發現馬一定又倒在路邊的石板上睡著了。她揹著熟睡的馬一定往前走,走到揹簍邊,她把馬一定放下來,說走吧,現在你走在前面。馬一定一邊打瞌睡一邊往前走,有好幾次他差不多走到路坎下。走著走著,劉井突然聽到馬一定喊痛。劉井說哪裡痛?馬一定說腳。劉井現在才看見在馬一定走過的路上,有幾滴血跡。馬一定的腳板磨破了。馬一定站在說痛的地方,血還在流著。劉井說你為什麼不穿鞋子?你出門的時候為什麼不穿鞋子?馬一定說我沒有鞋子,從天氣熱之後,我就沒有穿過鞋子。劉井說我不是不想給你買,只是家裡沒錢,現在你坐到我的揹簍上來。劉井把揹簍靠到土坎邊,等待馬一定坐到稻穀上。馬一定看看劉井揹簍裡那捆大大的稻穀,搖晃著頭說不。劉井說那怎麼辦呢?你又不上來,你又不能走。馬一定說我能走。劉井說真的能走?馬一定說真的能走。馬一定像一隻受傷的狗,提著左腳一歪一倒地走著。劉井看著他走出去好遠,才跟了上去。
回到家裡,大門敞開著,天上已經沒有太陽了,幾隻雞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劉井看見馬男方還躺在**沒有起來,屋子裡的酒氣比早上出門時還重。馬男方好像醉得很厲害,連劉井回來他都不知道。劉井故意把聲音弄得很響,馬男方仍然不知道。劉井想現在我沒有力氣跟你吵架,等我吃飽了再收拾你。劉井揭開鍋頭,早上她煮的稀飯一粒不剩。爐子自她離開後沒有人動過,豬潲也沒有人動過。看到豬潲劉井才聽到豬的嚎叫,現在豬的叫聲比有人用刀殺它還難聽。這麼說馬男方除了起來喝稀飯喝酒之外,一直躺在**,劉井想。
劉井煮了一鍋雪白的米飯,它把馬一定的眼睛都雪白得痛了。劉井說一定,今晚我們比賽吃飯,能吃多少吃多少,別虧待了自己。劉井還沒把話說完,馬一定已經把頭埋到了碗裡。劉井說你也別吃得太猛了,如果自己噎著自己,那才虧上加虧。劉井慢慢地吃下三碗米飯,感到力氣又回到自己的身體。她想現在要吵要打我都不會怕誰。她走進臥室,在馬男方的膀子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馬男方的身子抽搐一下,說你要幹什麼?是不是欠打了。劉井說打吧打吧,再不打你就沒有機會了。馬男方從來沒有看見劉井這麼堅硬過,他睜開眼睛,有點兒不相信地看著劉井,說你要幹什麼?馬男方的口氣明顯疲軟了。劉井說我要跟你離婚。馬男方說不就是離婚嗎,我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離就離。馬男方說完,又繼續睡覺。
一個小時之後,馬男方突然從**爬起來。他說你為什麼要離婚?你得找出個理由。劉井說還要找什麼理由?你最清楚我的理由。馬男方說我冤枉啊我冤枉。馬男方叫喊著跳動著,好像有天大的冤枉無處伸冤,一點兒也沒有醉酒的痕跡。馬男方說你的理由是不是因為我今天沒有給你送飯?可是我告訴你,今天我病了,只要是人都會有病,你敢保證你沒有病嗎?敢不敢保證?打仗的時候抓到俘虜,如果俘虜有病都要關心他,何況我不是俘虜,而是你的丈夫。在你丈夫有病的時候,你不僅不關心你丈夫的病,而且還要提出跟他離婚,你有沒有一點兒良心?你以為我不想給你們送飯嗎,我不給你送也得給我的兒子送,當時我躺在**想到你們還沒有吃飯,心裡比誰都急。只是我怎麼也爬不起來,我當時一點兒力氣都沒有,真的,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如果有的話我就爬起來給你們送飯了。我不僅會給你們送飯,還會給你們殺雞、煎雞蛋。你想想天底下哪裡還有這麼好的丈夫?劉井說你的病我怎麼不知道,除了懶病還是懶病。你的這個病有好幾年了。
第二天早上,劉井認真地梳了一回頭,用香皂抹過臉,從櫃子裡找出一套平時捨不得穿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後對著**的馬男方說我先走啦。馬男方說你走去哪裡?劉井說去鄉政府離婚。馬男方說你真的要離?劉井說我說話算話,你是大丈夫說話更要算話。
劉井朝鄉政府的方向走去,她的腦子裡現在全是那些她昨天割倒的稻穀。她看見那些稻穀隨著時間的推移正在腐爛。但是一想到馬上就要跟馬男方離婚,她渾身是勁兒,稻穀算什麼明年算什麼飢餓算什麼?她離鄉政府愈來愈近,離稻穀愈來愈遠。在快要進入鄉政府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她走過的地方,沒有看見馬男方。她想他是不是不來了?她站在街頭等馬男方,街市上基本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賣菜的和幾個幹部在街上走來走去。她從衣兜裡掏出一面小圓鏡,偷偷照了一下自己,沒有發現不滿意的地方。她看著自己滿意的臉蛋想馬男方現在你知道我的厲害了,現在你要後悔了。她把鏡子偏了一下,她身後的土路也照到了鏡子裡,馬男方提著一隻酒壺正從鏡子裡朝她走來。她張大嘴巴,吐了一下舌頭。她想我為什麼要吐舌頭呢?難道我害怕了嗎?我一點兒都不害怕。
他們在鄉政府二樓找到民政幹事謝光明。謝光明大約有四十多歲,頭髮已經禿頂。在劉井的印象中,他們結婚也是他給登的記。謝光明說你們要幹什麼?離婚,離婚幹什麼?是不是吃飽了沒事幹?是不是認為離婚好玩?是不是覺得鄉里的事情太少了?首先我問你們,你們晚上在不在一起睡?在一起睡。在一起睡為什麼還要離?你們還睡在一起這說明你們的感情還很好,感情不好的人會睡在一起嗎?你們見過沒有感情的人睡在同一張**嗎?沒有。對吧,沒有,絕對沒有。所以你們不能離婚。還有你們有沒有小孩?你們考慮過沒有,離婚對小孩有多麼大的傷害。小孩是跟爸爸呢或是跟媽媽,你們考慮過沒有?沒有考慮。沒有考慮怎麼來離婚?還有家產什麼的都得考慮,你們把這些都考慮好了再來找我。劉井說謝幹事,你說一張床是怎麼回事?謝光明說就是說你們要離婚的話,兩年之內不能睡在一張**。劉井說我們家只有一張床,我們的兒子也跟我們一起睡。謝光明把手一揮說那就別離了。
他們從鄉政府的二樓走下來,馬男方竟然吹起了口哨。劉井說你別太得意了,離是遲早的問題,不就是兩年嗎,謝幹事說只要兩年不睡在一起,我們就可以離婚。從今天起,你睡你的我睡我的。馬男方說想離,沒那麼容易,謝幹事不同意我們離,你就別想離,還有孩子,我要他永遠姓馬不姓劉。劉井說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有什麼資格提孩子。劉井想還有兩年時間,我還要被他剝削兩年時間,還要為他種兩季水稻、四次玉米。劉井突然想起田裡沒有收割的稻穀,那是他們的稻穀,既然沒有離婚那就是他們一家人的稻穀,是全家明年的口糧。如果我知道是白跑一趟鄉政府,還不如叫人去把稻穀收了。劉井挽起褲腳,開始往家裡跑步前進。馬男方站在小賣部打酒,他對著奔跑的劉井說馬一定是屬於我的,如果你願意把馬一定讓給我,我就跟你離婚。劉井說君子報仇,兩年不晚。
劉井手裡提著鐮刀,站在朱正家的門口。朱正坐在堂屋抽菸,煙霧像一團亂麻纏著他的腦袋,而且愈纏愈大,好像他的腦袋正在生長。但是他的眼睛是明亮的,他能透過煙霧看見劉井的臉。他說劉井你的眼睛紅得快出血了,你的鐮刀磨得那麼鋒利,你是不是想把誰殺了?我們朱家可沒有人得罪你。劉井舉起鐮刀說我想把馬男方殺了。朱正說殺不得殺不得,他是你的丈夫。朱正從煙霧裡走過來,奪下劉井的鐮刀。
劉井借了朱正和朱正的弟弟朱木朗兩個勞力,還借了朱家的打穀機,他們一行三人朝南山的稻田走去。朱家的兄弟抬著打穀機走在前面,劉井揹著揹簍提著鐮刀走在後面,許多碰上他們的人都問馬男方呢?馬男方怎麼不去收穀子?劉井說馬男方已經死了。
等馬男方從鄉里回到村裡,人們告訴他朱家的兄弟為他收穀子去了。馬男方說去就去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中午,朱木朗送回來一擔穀子,順便回來拿午飯。馬男方問朱木朗現在田裡還有些什麼人?朱木朗抹著汗水,張大著嘴巴很久說不出話來。終於他的嘴在張了很久以後合到了一起,他說你讓我喘一口氣,你先讓我喘一口氣再問我。馬男方看著朱木朗的這副模樣,竟然笑了起來。馬男方說你真不中用,我像你的年紀的時候,一天來回跑六趟也沒有累成你這副模樣,現在的年輕人愈來愈不像勞動人民了。朱木朗正在喝一大瓢冷水,他的臉和頭髮全被瓢瓜蓋住。當他聽到馬男方說他不像勞動人民的時候,他被水嗆了一下,瓢瓜裡沒有喝完的水從他的兩個嘴角流出,就像瀑布一樣飛流直下。朱木朗說你像勞動人民你為什麼不去收你家的穀子?為什麼還要我們幫你收?要說不像你才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