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那天,爸爸把我從小姨那裡接到車上,車子就嗚嗚嗚地跑開了。我問爸爸去什麼地方?他說媽媽生氣了,要跳樓了,都怪你沒跟她說清楚。我聽說媽媽要跳樓,就哭了。爸爸抱著我說沒關係,只要你跟她說我記起來了,那天晚上爸爸回家了,媽媽就不跳樓了。
想不到鐵流這麼卑鄙,我氣得拍了一下床鋪。一拍完,我就知道這一巴掌拍錯了,它彷彿拍中了鐵泉的身體,嚇得他雙眼緊閉。我說兒子,媽媽不是生你的氣,而是被你的故事打動了。他的眼皮唰地跳開,黑漆漆的眼珠子飛快地轉動,像是獲得了一份意外的獎賞,臉上不再有害怕的表情,嘴脣顫動著似乎還要說話。我說你講得不錯,繼續吧。他又清了清嗓子,比畫起來,說還有一個夜晚,媽媽你不在家,爸爸要我和他一起回憶那個晚上。他把我放到**,給我蓋上被窩,還讓我假裝打呼嚕,然後,他從客廳走進來,掀開我的被窩,把我抱到廁所,為我把了一泡尿,又把我抱回**。他說那天晚上,我就是這樣給你把了一泡尿,你怎麼記不得了?
鐵泉學著他爸的腔調,雙手像為孩子把尿那樣把著書包,在我的床邊走來走去。沒想到他把他爸學得那麼像,我差一點兒就笑起來。我想鐵流明擺著是在向兒子進行灌輸,哪裡是在回憶。我說你和爸爸就回憶了這些?他說就這些。我說沒再回憶別的?他點點頭,沒注意我板起來的臉,又開始學他爸爸把尿。突然,一聲呵斥從門口傳來:鐵泉,你在幹什麼?鐵泉一扭頭,慌張地丟下書包,倏地鑽進我的被窩,用發抖的身體緊緊地摟住我的身體,彷彿一隻剛剛從冷水裡逃出來的小狗仔,一頭撲到熱乎乎的母狗身上。鐵泉在發抖,我在發抖,被窩也在發抖。從他抖動的身上我知道他有多害怕,而我的發抖完全是因為氣憤。
鐵流沉著臉走進來,忽然又咧嘴一笑,說兒子畢竟是兒子。我說你都已經承認了,何必還要嚇唬他。他說那都是你逼的,如果不是怕你斷胳膊缺腿,我何至於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假話。我說你就不要再狡辯了,告訴我,她是誰?他說我正想問你呢,他到底是誰?
10
知道這個問題的重要,所以我在作出決定之前猶豫了好幾天。我先是問來收床單的毛金花,然後又分別問了送開水、吸地毯和抹桌子的服務員。我問她們路塘溫泉是不是統一發香水了?她們都搖搖頭說沒有。我又問她們誰給鐵經理的房間灑香水了?她們還是搖頭。
就在第五天,當鐵流提著雞湯走進來的時候,我突然從**欠起身子,拔掉了紮在手背上的針頭。他放下雞湯撲到床邊,按住我流血的手,說你這是幹什麼?我說不幹什麼,只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他說我照辦就是了,還需要什麼商量。我說這段時間以來,我對你確實有點兒過分。他咧開大嘴巴笑著說哪裡哪裡。我說我也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但是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條件?如果你能答應,那就說明我對你的猜測完全是發神經。他仍然保持著笑容,像逗小孩子那樣拍拍我的頭,說即使我答應了你的條件,也不能說明你過去的猜測沒道理,現在的這種風氣,沒理由不讓你猜測,好多女人就是因為沒看好自己的老公,最後飛了。我說你盡撿好聽的說,是不是還在把我當那種不正常的人?他退回去,端過雞湯,用勺子餵了我一口,說誰把你當那種人,誰就是那種人。我說那你能不能把那個領班給辭了?他手裡的勺子一晃盪,雞湯灑到床單上。我說我就知道你會為難。他說這是個大事情,得問問舅舅。我說就不相信你把她辭了,舅舅會拿你怎麼樣?他面露驚訝的表情,說你不知道嗎?她是舅舅的人。我打落他手裡的勺子,把頭扭向一邊。他放好雞湯,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是面臨困難的大人物那樣思考著。儘管我看不起他的思考,但我還是從**下來,走到屋外的走廊上,讓他單獨擁有一會兒房間。
他以舅舅還沒從香港回來為理由,對我交代的事情一拖再拖。我告訴他隨你拖多久,反正我也需要在溫泉療養,你什麼時候把這件事情辦了,我就什麼時候回去上班,如果你不想辦,那我就辭職陪著你。他以一種商量的口吻問我,如果把她辭了,那去哪裡找一個像她這麼能幹的領班?我說已經為你想好了。他說誰?我說招玉立。
一個太陽熾熱的下午,我坐在房間裡一邊織毛衣一邊看著那些酸不溜丟的電視劇,突然一位服務員跑進來通知我,要我趕快到溫泉的8號山莊。不用說,我就知道是舅舅從香港回來了。8號山莊被圍牆嚴密地圈住,後面是住的,前面是露天小院,院子裡有一口鵝卵石砌成的池子,裡面長年流淌著溫泉。我站在院門前猶豫了一下,推開門,看見舅舅像一隻癩蛤蟆泡在池子裡,淡淡的霧氣從水面騰起來。鐵流西裝革履端著茶杯蹲在池子上,俯身對舅舅說著話。兩位著裝整齊的女服務員垂手立在一旁,隨時聽候吩咐。
舅舅聽到了推門聲,微微揚起頭說,婷婷來了。我走過去,服務員給我端了一張椅子。舅舅在水裡改變一下姿態,把不太觀的部位沉到較深的水裡。我坐到椅子上。鐵流對服務員擺擺手,她們低頭退出去,把門輕輕地關回來。舅舅說你的要求鐵流都跟我講了,但是這個領班跟了我那麼多年,你幹嗎要跟她過不去?我看了一眼鐵流,說他不是跟你全都講了嗎?舅舅哎了一聲,說怎麼會呢?我是看著鐵流長大的,他即使有這個賊心也沒這個賊膽呀。我說事情都是在不斷變化著的,就像過去我一直崇拜你,但自從那個晚上,你在我們家當著我的面跟領班**之後,我對你的看法就不再是過去的那種看法了。鐵流呼地站起來,對我一瞪眼,說你瞎說些什麼呀。舅舅擺擺手,說沒關係,你很真實,既然你那麼痛快,那舅舅就直話直說。
我盯著舅舅,看他能說出什麼直話來。他雙手掬起一捧水抹到臉上,彷彿要抹掉臉上不好意思的那一部分。鐵流遞了一張毛巾給他,他接過去擦乾臉,說你已經知道領班跟我的關係了,為什麼還懷疑鐵流?難道我們舅甥倆會同時去爭一個女人嗎?我說舅舅,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鐵流從池子上跳下來,抓起我胸口的衣服,想把我推出去。舅舅抬手製止他,說你讓她把話講完。鐵流看了一眼舅舅,鬆開手。我拍拍被鐵流弄皺的衣服,再次坐到椅子上,雙手輕輕地壓住膝蓋,目光從我的腳尖搖到水池,搖過舅舅寬大的肚皮,搖到鐵流的臉上。我盯住鐵流說,就像鐵流的那個朋友,他一直崇拜鐵流,說是要把鐵流的小說翻譯出去,鐵流當真了,經常帶他到家裡來吃吃喝喝,我也覺得這個人挺誠實厚道,可是就在我和鐵流出事以後,我去找他打聽鐵流的情況,他竟然,想佔我的便宜……
我說得眼淚都想流出來了。鐵流的手一顫,杯子掉進水池。他說你是說李年嗎,他怎麼會這樣?舅舅扭頭瞟了一眼鐵流,又瞟了一眼我,似乎現在才明白我和鐵流的問題,遠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簡單。我咬了咬牙,說所以,現在誰也不敢保證有些事情不會發生。舅舅撿起杯子遞給鐵流。鐵流像是還沒回過神。舅舅把杯子放在水池坎,說鐵流,既然事情這麼複雜,你的意思呢?鐵流像被誰戳了一下,慌忙地彎下腰,說什麼意思?舅舅說就是換領班的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鐵流支支吾吾,一時找不到主意。舅舅說你就說你最想說的。鐵流說如果單從家庭考慮,我是想把她換掉,但是她很能幹……舅舅說但是什麼?就這麼定了。
鐵流抬頭看著我,說這下你該放心了吧。我說這也不只是為了我。舅舅突然打了一個噴嚏,說我也得給你們開一個條件。鐵流把腰彎得更低,我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舅舅說從今以後,你們就不要吵了。鐵流不停地點頭,一副聽話的樣子。我說謝謝舅舅,你不是在開除一個領班,而是在挽救一個家庭。舅舅露出一個笑,又飛快地收回去。我覺得舅舅笑得不是時候,而且這像是一個非同一般的笑,裡面有一種飽經風霜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