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的話讓蕭綜窒息,讓他血脈噴張,他沒有再遲疑。
當日回宮後,便宣佈了這一事情。
他率親信部隊三萬餘人於後日啟程,加急行軍,與徐州大部隊回合後,劍指北魏。
朝上反對之聲此起彼伏,這是一定的,蕭綜只是一意孤行。
有些諂媚之臣卻是高呼千歲,把蕭綜誇成了戰神,他們卻忘了,蕭綜自小長於深宮,除了獵場受訓,未嘗一戰!
而北魏拓跋人不是獵場裡討好蕭綜故意讓著他的權貴子弟。
這次,是玩真的!
萱草回宮後就一直不說話,她坐在木雕花窗邊,神情冷悽。
她知道,她這是在把蕭綜送上奈何橋。
萱草呼吸漸漸微弱,她掩住眸子,不讓自己眼淚流出來。
原來她到了現在,心裡還有良知的存在!
本以為,她早就成了最毒的女人。根本沒有善心了。
蕭綜如此愛她寵她,她怎麼能忍心利用?
萱草心中自有鐵牢一座,關押著她自己。
她久久出神,竟沒聽到有人站在她身後叫了好幾聲。
直到那人伸出手將窗戶掩上,隨著砰地一聲,她才回神。
轉眸看去,正是扮成小太監的趙延美在她身旁。他皺著眉,用沉沉的目光將萱草看了個遍。
萱草慌忙抹去眼角一滴涼淚。
“為什麼哭?”他趙延美一直為萱草盯著後宮之事,拿他錢財的小太監小宮女不再少數,是以訊息靈通。這句話,也不過是趙延美的明知故問罷了。
萱草慘淡微笑,出聲問道,“你說……我是不是世間最沒良心的人?”
她憋著不肯痛哭,竟把聲音弄得沙啞。
趙延美坐在萱草身邊,點了點頭,“你是!”
萱草忍不住抽泣,卻倔強得始終不肯讓淚滾落。“我好想他……”
她口中的他,從來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昭明太子,那個素色長衫的公子。
趙延美伸出手臂攬她入懷,安慰了一句,“他沒事,等豫章王離都,我就帶你去見他。”
就連萱草都在責怪自己,為什麼愛上的偏偏是蕭統的時候,趙延美竟成了最能體會她感受的人。
萱草把眼淚蹭到趙延美身上,他也不躲,緩緩說道,“你要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不為世間所容。我比你更懂,所愛非人的痛。”
趙延美身為男人,愛上了男人。
這本不是過錯,只因他生錯的時代。
萱草一直猜測著,趙延美愛上的就是死在她手裡的高風。
她怕他還會報復自己!
因為一個人最可怕的心,就是復仇之心。
仇恨,自來都是冤冤相報,永無止境的。
她不敢完全相信趙延美,卻也被這一句打動了。所愛非人的痛……說的真好。
哭了一會兒了,萱草撥出憋悶之氣,抹了把臉上的淚。
趙延美端來一盆涼水給她,細心的用白綢帕子為她擦了擦臉。
他聲音比之正常男人都要柔弱,比女人還要動聽的嗓音。
據說趙延美很會唱歌,可是萱草從沒聽他唱過。不會,又是一個痛心的故事吧?
他用帕子把萱草哭花了的妝擦去,“你看看你,哪點像個女人了?”
趙延美皺眉搖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你什麼意思!”萱草薄怒,聲音裡還有哭腔。
趙延美繼續責備,手上動作卻沒停,他細細的看了一眼萱草,嘆惋說道,“長得模樣不錯,就是這脾氣秉性,跟男人有什麼區別?哦,對了,女人會的你也不是全都不會,你還會哭!”
萱草喜歡和他這樣貧嘴,他是這群古人裡最像現代人的人。
她抄起手邊上一個東西砸了過去。
趙延美猛地接住,瞪了她一眼,也把帕子丟給萱草,“你自己擦吧!動不動就打人!”
萱草胡亂的抹了抹,說道,“今天叫你來,是有要事。”
趙延美突然怪笑了下,“你哪次叫我是請我吃飯啊?還不都是些跑腿受累的活兒。還那麼危險,一不留神就會被亂刀砍死。”
萱草早已收起了玩笑心思,眸光幽然冷住,趙延美趕忙斂聲,這樣的萱草陰冷恐怖,讓他不敢直視。
“今天晚上,你去議事殿,偷一樣東西。”萱草雙目掃過寢殿,壓低了聲音說道。
“什麼東西?”趙延美摸不到頭腦。
“兵力部署圖。”萱草淡淡的擰了擰手上的白帕子,語調輕緩,仿似在敘述平常小事。
趙延美也是個極為聰明的人,他心生寒意。萱草要對那個豫章王動手了……
“我本可以自己去拿,可是那東西是蕭綜親自看管。我不想留下嫌疑。所以今晚上,我會為你製造機會。你去偷,然後畫下一副一模一樣的。再把原圖放回去。你不準失手!”
萱草正對著趙延美立住,她眸色定然,直直的看著趙延美。
趙延美沒有話,只是點了點頭,但見萱草眼波冰冷,聽她霜雪聲音又起,“你若被抓,我不會救你。希望你能明白。”
他明白,沉下了一口氣,問道,“什麼時候動手?”
“等我的話吧。”萱草轉過身。
趙延美真的有些緊張了,雖然他可以在短時間記住那圖上的每一個細節,可是要在那麼大的壓力下完成,不知道,會不會失手……
萱草也有擔心,不過她穩住了心神,靜靜等待夜幕降臨。
一連幾夜,蕭綜都夜宿議事殿,和手下祕密商定計劃。
萱草提著裙子找了來,身後跟著一眾宮婢太監。一行人浩浩蕩蕩,竟沒有一點忌諱。
“萱姑娘……王爺正在議事……您不能進去。”
守在門口的禁軍攔下了萱草。
這要換做是別人,他們早就直接擋回去了,可是這不是萱草麼,他們都清楚蕭綜對這個女人有多縱容。
就算是萱草把這殿上龍椅砸了,蕭綜都會笑笑,不會有半點責怪。
禁軍們見萱草今日穿的如此嫵媚,都喉嚨滾動,嚥下一口吐沫。
她很久沒有這樣盛裝打扮了,上一次精心化妝還是陪太子赴宴。就是那一次夜宴,逆轉了很多事情。
這回,她穿了蕭綜最喜歡的樣式。
心口抹胸故意被她拉得很低,露出小半個雪白渾圓。寬袖長裙迤邐拖地,隨著她動作左右搖晃著,在冰涼地面上畫出好看的弧度。
整個宮裝大體是深紅色的,卻並不顯她老氣,反而有種妖豔之感。
萱草喜歡紅色,尤其喜歡最豔的紅。
南梁人多以清淡為美,她卻一反其道。就喜歡濃烈顏色。
她就是這個時空裡,最耀眼的存在。
老臣們多半不喜歡萱草,暗地裡說她是褒姒、妲己。
其實多半是他們這些人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若是他們也擁有萱草這樣的尤|物,怕就不會這麼說了。
見禁軍阻攔她,萱草不高興的瞪了他們一眼,揚起聲音,“我現在就是要見王爺,你們滾去通傳,不然要你們好看!”
刁蠻的樣子讓她更加可愛。
圓月皎皎,清輝遍地,萱草如狐姬轉世。
幾個禁軍看得出神,正於這時,大殿們被打了開來,沉重的發出巨響。
一個盯著萱草看得禁軍被蕭綜一腳揚了出去,蕭綜撣了撣下襬,罵道,“好大的狗膽,往哪兒看呢!”
萱草笑看這一幕,頭上金穗子搖晃,玲玲作響。
她一來,蕭綜就急忙交代了幾句,把手下人都趕走了。
蕭綜伸出長臂攬住萱草,帶她走入內殿。
萱草側了下身子,吩咐道,“你們都先下去,不要守在門口!”
說完,萱草故作不好意思的模樣對著蕭綜笑了下,蕭綜立馬咳了聲,他也揮手,“都下去!”
本來守衛森嚴的議事殿,一下子門口連個人影都不見了。
扮成小太監的趙延美看準了時機,躲在殿外草叢裡,等著機會。
萱草拉著蕭綜想把他帶入議事殿後面一間房間,誰知蕭綜還是很謹慎的,他說,“等等,我先把東西收一下。”
萱草眸光冷淡下來,見蕭綜把一副羊皮圖收進了金盒子裡,他正要上鎖,萱草連著跑了兩步,用自己整個人使勁撞進了蕭綜懷裡。
蕭綜怕萱草摔倒,下意識的接住她。
萱草拉開自己的衣服,露出無限旖旎給蕭綜看。蕭綜的腦子頓時有些不夠用了,他好久都沒碰過萱草……早已是**,一點就著。
蕭綜把鎖住機密圖的事拋在了腦後,他悶哼一聲,雙手托住了萱草的身體,快步走入內間兒。
當他們剛剛進入,趙延美身子輕盈的跳了進來。
不負萱草所託,趙延美將兵力部署圖完完整整的記了下來。
臨走時候,他聽到內室傳來的低吟悶哼之聲……
趙延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偷偷的趴在屏風後面瞄了一眼。
蕭綜上身只披著一件單薄白衫,正壓在萱草身上。
她痛苦承|歡,閉眸感受。
男人喑啞的命令,“萱兒……說你愛我……”
萱草指甲深深摳進他精壯肩膀,似掐出了血珠兒,她緊咬著牙,“我……我愛你……”
帷幔落下,遮住了旖旎。
趙延美抽身離去。
是旁觀者清,還是當局者根本不願清醒?
萱草的一句愛語太過虛假,至少趙延美聽出了那話裡的顫抖。
她的愛,只給了一人。
不知道為什麼,趙延美真的很同情蕭綜。蕭綜恐怕會是這其中最慘烈的犧牲品。
趙延美急急出了宮,回到黃金窩裡,將兵力部署圖完整畫下。這份部署圖十分詳盡,這也是為何蕭綜要親自看守的原因。
並不只有兵力的部署,還有邊界戰場上各大糧倉的暗點。
這若是讓北魏人拿到了手,後果不堪設想。
而萱草的目的也在於此。
她要讓蕭綜慘敗。
趙延美看著燭火下的圖,不禁撥出一口涼氣。果然最毒婦人心……
只是一旦蕭綜大敗,北魏人當真闖入南梁境地,萱草要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
趙延美很確定,這點事連他都能想到,萱草一定早有準備。
算了……
那不是他該擔心的事情。
黃金窩雖地處南梁都城,但卻廣聚天下群雄。這其中不乏北魏人。萱草令趙延美借那些人的手將這圖送往邊境。
議事殿後閣,**退去。
他讓萱草躺在自己胸口上,緊緊擁住她,就像擁有了全世界。
可他懷中女人卻沒有此感,她只把床第之事當成了籌碼,當成了資本。
萱草在蕭綜胸口處吻了一下,她出聲問道,“明天一早,你就帶兵啟程了麼?”
蕭綜回答她的聲音顯得十分沉悶,“是。”
萱草強顏笑了下,脣邊依舊苦澀得很。她把頭埋進了蕭綜心窩,不想再說話。
她暗自暗傷的眨著眼睛,本以為蕭綜未能察覺,卻還是落入他的視線。
蕭綜翻過身,捻起她一縷柔順發絲,輕嗅那暖香味道。笑道,“你是擔心我回不來?”
萱草心口生疼,她揪住蕭綜的鼻子,“別說這些。”
今夜的蕭綜很不同,他收起了一向玩世不恭的浪蕩模樣,倒顯得如此溫柔如此深沉。
他一直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可是今夜,他很有男人味。
吸引著萱草,誘|惑著萱草。
蕭綜握住她的手,輕吻她的指尖,滾熱呼吸,在她手心處攥著。
“打仗的事,交給我。這宮裡,交給你了。”他定定看入萱草眸中,用低沉聲音說道。
萱草驀地怔住,她不可思議的輕笑了下,問道,“你說什麼?”
蕭綜再次重複說道,“我會把玉璽留給你。朝上大小事宜,都有你來處理。對外,我會說是豫章王府代理朝政。”
之後,兩相沉默。
在這一段空白時間之內,萱草的心劇烈跳動。
她眸心凝定,思緒卻在亂飛。
蕭綜見她聽傻了,於是笑出聲來,“怎麼了?你也怕的時候?”
他用手指颳了一下萱草的鼻尖。
蕭綜抱住萱草,“你從前處理得很好。況且,交給你我最放心。”
萱草終於出聲,她涼音如雪,似在質問,“為什麼放心?”
為什麼要對她言聽計從,為什麼從不起疑?
蕭綜,你是笨蛋麼?
還是你真的已經愛我愛到無可救藥了?
我是壞人,我是要害死你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