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存一絲清淺意識,萱草覺得自己身體好輕,像是在空中飄蕩著一般。
她眼前驚掠無數畫面,淡煙薄霧裡,那道正挺素白身影的出現,讓她心頭好疼。
即便萱草可以忘卻前塵,忘記她所經歷的一切,她也無法忘記這個人。
他是蕭統。
史書裡風華無限的昭明太子,那個她愛得發瘋的白衣公子。
他就站在那裡,素色長衫,清淡眉目,也使得周圍一切色彩消褪。
萱草呼吸變得好睏難,只撐著最後一口氣。
她想靠近。
兩人之間隔著鴻溝深淵,只能遙望彼此。
萱草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那溫暖衣香。
可就是抓不到他伸來的手,他掌心處,握著萱草最後一個機會。
活下去的機會。
萱草從不怯死,可她現在真的不想死。她還有那麼多事沒有做完,她甚至還沒有見到太子重歸王座。
她怎麼能這樣死去……
留蕭統一人,在世間流浪……
不行!
她雙手捂住太陽穴的位置放聲大叫,聲震天地,響扼九霄,這是一個女人在死前最後的呼喊。
眼前景物轟然崩塌,白霧被驅散了,緩緩看到一些晃動人影。
有凌亂人聲傳入耳中。
萱草聽得不大真切。
好像是蕭綜的咆哮吼聲,他在質問,“為什麼!”
又有一道略顯驚顫蒼老的聲音,“萱主子喝得苦晶豬肚湯裡有墮胎藥……藥量很大……恐怕萱主子日後再難生育了……”
萱草昏迷著,脣角卻露出慘敗一笑。
真的玩大了麼?
再難生育……
萱草臉上兩股冰淚順著眼角滾落,蕭綜心痛神痴的為她拭去,低啞男聲輕輕喚道,“萱兒……萱兒……”
她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掙扎了半天,也只好放棄了。
就這樣睡過去吧,但願醒來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萱草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好像久到她自己都以為醒不過來了一樣。
這期間她彷彿是有意識的,她能感覺到蕭綜一直守在她身邊,她知道蕭綜說了好多的話。
“萱兒,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愛上你的麼?”
他沉沉講述著,沉浸在那漫長十年的回憶中,無法救贖淪陷的靈魂。
萱草沒法迴應他,蕭綜也根本不需要她的迴應。
就這樣,他無止盡的說著。
“恐怕是在那年……我們在夜裡花園中……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你對我來說,那麼重要!”
三年前,豫章王府,深夜花園……
蕭綜吻著萱草的指尖,他眼中熱淚打落,灼傷了萱草的肌膚。
“我之後……”蕭綜聲音更加澀然。
“我之後再沒有過其他女人!”
這一句話讓萱草有些發懵,她想苦笑。真想不到,一向風流多情的豫章王會為了她,再無別的女人。
如果萱草此刻醒著,她一定會把蕭綜打出去。
不能再讓他說這些了,再說下去,萱草會不忍心。
一旦心生猶豫,一切努力都會付之東流。
不行!
不行!
還好,這時有宮人的聲音闖入,打斷了蕭綜動情話語。
“王爺,淑媛娘娘在外面等了好久了……”
蕭綜的呼吸頓時陰冷下來,他輕輕放下萱草的手,片刻之後,他轉身離去了。
萱草此刻心裡要多複雜就有多複雜,她早知道自打她把墮胎藥全部倒進那碗吳淑媛送來的湯裡的時候,這一切,不鬧到驚天動地已經無法收場了。
吳淑媛一襲絳紅大禮服,靜靜的坐在大殿上。
蕭綜腳步聲穩穩響起,他負手走了上來,冷顏以對。
吳淑媛只是露出一抹無奈之笑。
她冷道,“那小狐狸精現在死沒死?”
鳳眉挑起,怒火在笑容中猛烈燃燒。
經過先前幾天,吳淑媛以為只要她好好相待,萱草就會真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陪在豫章王身邊,再無二心。
吳淑媛暗暗恨著自己,她早該想到了,一個女人的心沒那麼容易變。更何況,是萱草那樣的倔強脾氣!
她深諳宮中女人鬥爭的把戲,歷經兩朝,她吳淑媛也算是其中高手了,還是著了道!
那盅苦晶豬肚湯怎麼可能有墮胎藥?
還不是萱草的一手苦肉計!
聽說萱草再不可能有孕了,吳淑媛頓時冷笑出聲,真是活該!
只是,她該如何讓她的傻兒子明白這裡面的事情啊!
蕭綜難掩憊色,才幾日,他青色胡茬凌亂的長著。這一次,他倒是沒有大喊,很平靜的拿起龍案上堆積的奏摺,連看都沒看坐在那裡的吳淑媛。
吳淑媛被這樣冷漠的蕭綜嚇了一跳,她慢慢起身,眸色有些慌張晃動的跡象。
許久之後,蕭綜啞著嗓音說了一句,“明日一早,母妃就可以啟程了。”
吳淑媛心底冷顫,震怒問道,“啟程?!為了那個小蹄子,你還要把本宮趕出去不成?”
蕭綜緩緩抬眸掃了一眼吳淑媛,又垂下眸,語調平淡,“母妃不是說想去鐘山禮佛麼?現在父皇又沒醒,母妃去了,還可以順道為父皇祈福。”
這一句像道閃電,劃破了吳淑媛眼前黑暗。
撕裂的心都在滴著血。
這是她親生兒子說出來的話啊!
吳淑媛怔住,蕭綜沉嘆一聲,正要提步離去。吳淑媛大吼道,“你不許走!”
蕭綜腳步頓了頓,回眸看向吳淑媛。
“綜兒,你別忘了,你現在還不是皇帝!你沒權把本宮趕出去!”吳淑媛竟把萱草這個人拋到了腦後,她只是好傷心,傷心自己的兒子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一個母親的失望心情,是常人無法深刻理解的。
蕭綜眸色微動,他點了下頭,沉聲回道,“我沒權,但是有能力。”
皇城盡在他的掌控,天下早在他的掌心,能力才是決定一切的根本。
如此陰冷的聲音,如此決絕的命令。
吳淑媛衝著蕭綜離去背影怒喊,“這一切都是那賤|貨的奸計,綜兒你要相信母親啊!”
她聲嘶力竭的哭著,卻喚不回蕭綜的一個回眸。
吳淑媛跌坐在了地上,頹然的垂下頭。
那一日,宮裡人都在傳,吳淑媛像個瘋婆子一樣到處亂跑。
她只是想找到蕭綜,想要把萱草陷害她的事情都講出來。
可是蕭綜人在哪裡,吳淑媛根本不知道。
她精神有些崩潰了,絕望的到處亂找。
一邊跑,一邊喊。
“你這個小賤|貨,老天不會放過你的,你一定會有報應的!”
宮人們都知道吳淑媛口中的“賤|貨”是誰,所以都不敢上前理會她。
一代絕世紅顏,兩朝榮寵不衰的后妃,現在,敗下陣來,可憐兮兮的。
那天夜裡,吳淑媛竟就坐在花園中,痴痴傻傻的看著滿園夜色。
她實在是太累了,哭喊也是需要力氣的。
罵了一天了,吳淑媛早已筋疲力盡。她最後,還是沒能喚回蕭綜的半點同情心。母子親情?瞬間變成了個笑話。
驀地,一道涼音響起。
“沒想到,讓我滾出皇宮的人,比我先走一步了。”
吳淑媛聞聲回眸,但見萱草和餘卿立在她的身後。
萱草淺淡宮裝,面上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欺霜賽雪的,也有說不盡的嬌豔嫵媚。
怪不得,怪不得蕭綜會為了這個女人連自己親孃都能趕出去。
吳淑媛把目光放到了萱草身後的餘卿身上,她站起身來,不可思議的指著餘卿,聲音顫抖,“你?你也背叛本宮?”
餘卿當年是吳淑媛親自選出來的,看中的就是他沉穩老實,為人忠心。
面對吳淑媛驚吼質問,餘卿黑著臉,並不為所動。
萱草冷哼而笑,扶著餘卿的小臂坐在了石凳上。清涼夜風習習,吹亂了她眉梢前幾縷柔亮髮絲。
餘卿不經意的看了萱草一眼,眼底閃過簇簇幽火。
吳淑媛立馬明白了,她仰頭大笑,“真不愧是個賤|貨,裙下男人一個接一個的!”
這話一出,餘卿黑麵上前一步,正要出手,萱草卻溫婉回笑,抬手攔住了餘卿。
“娘娘也不必太羨慕,萱兒不過是青春正好,比你有點資本罷了。”
對她不敬話語,也許其他女人會受不了。但是別忘了,這是萱草,她可是沒有節操沒有下限的21世紀女壯漢,她會比吳淑媛口中的賤|貨更風|騷。
萱草挑起彎眉,蒼白而嫵媚。
在冷色面容上,畫下一道驚豔笑意。
萱草醒來後就聽說了吳淑媛這事兒,她心滿意足。
吳淑媛頭髮像雞|窩一樣蓬亂,金釵玉墜早已撒到不知道哪裡去了。她脣上胭脂胡亂抹開,弄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她走向萱草,冷著語音。
“小賤|人,你可知道你這一次破釜沉舟,付出的代價麼?”
萱草聽了這話,眸色沒有絲毫顫動。不就是不能生育了麼?她不在乎了。
反正,她愛的昭明太子早已不想要她了。
還假裝著清純,能當飯吃麼?
不過,萱草剛剛醒來,她受不得這夜裡冰涼溫度,也累極,不想再和吳淑媛多話。
萱草起身,餘卿殷切相扶。
“娘娘明日起行,萱兒就不送了。對了,娘娘記得替萱兒在成休寧將軍靈位前,點一炷香。也算是萱兒的一片敬意。”她笑呵呵的回眸對吳淑媛說道。
吳淑媛這一下子真的被氣炸了,她瘋了一樣想衝上來打萱草,餘卿只是抬臂攔了下,就把手無縛雞之力的吳淑媛狠狠推倒在地。
萱草柔弱無骨,扶著餘卿手臂離開了。
“狐|狸|精啊!”欲哭無淚。
吳淑媛不知道自己還能做出怎樣反擊,萱草勝得這般輕鬆,不費吹灰之力。
她比淑媛娘娘當年還要狠得下心!
這個女人,註定是要顛覆南梁的!
最可怕的是,根本沒人能夠阻攔她!
走在回寢殿的路上,萱草若有所思的垂眸看著腳下石子路。
她不經意的察覺到了身邊餘卿那愈見粗重的呼吸聲,低眸一看,但見自己胸前衣襟敞開,她暗暗冷哼笑了下。
餘卿不是凌悔!
他們兩個不一樣。
凌悔是深情暗藏,而餘卿則是色|心暗藏。
所以,萱草即便是引|誘餘卿,也會掌控尺度。她並不想跟這個人玩真的,在這個方面,她還是有她的操守的。
今夜,蕭綜沒有回寢殿。
萱草也得以休息休息,她沒讓宮婢們將她醒來的事情說出去。
餘卿一路上都在偷瞄萱草,用目光肆意揩油。
萱草也不拆穿他,被看兩眼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可她還是覺得很噁心。
進了寢殿,萱草正要歇息,但見餘卿還站在她身後,沒有絲毫去意。
萱草按捺住薄怒心情,笑說道,“你也累,下去歇了吧。”
她暫時還不能和這個人鬧僵,畢竟,現在凌悔不在宮裡,一旦有事,沒人能保下她。
餘卿沒走,反倒向前靠近,他幽暗眸光裡瀰漫白霧。
萱草太熟悉男人的這種眼神了,她心口有著微微的緊張之感。
環顧四周,殿內黑暗一片,她緩緩後退,可只聽砰地一聲,她的腳已經頂在了床榻邊上。
沉下緊張的心,萱草綻出微笑,不言不語的看向餘卿。
欲拒還迎是眼下唯一的一個出路。
餘卿嗓子裡火辣辣的,他好想把萱草就這樣用力推倒在**,狠狠用力……
可是,餘卿自感卑微,他沒有勇氣這樣做,他只是低聲,滿懷渴望的問了一句,“萱主子……答應奴才的……”
答應他?
萱草嘴角抽了抽,她可沒答應過什麼。只是露出了點風光給這個男人看看而已。
不過此刻萱草卻不能斷然拒絕他。
她笑笑,柔音暖暖,“我好累了,能讓我歇歇麼?”
餘卿依舊不肯放過她,他伸出了手,衝著萱草抓了過來。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萱草胸前。
喘著粗氣,一副迫不及待的隱忍模樣。
萱草腦中電光火石之間閃過很多,她根本沒力氣打過餘卿,也不可能打得過一個大內高手。
怎麼辦……
只聽外面傳來略顯急促的一道聲音,“奴才參見王爺,王爺千歲。”
餘卿嚇得立馬退了下去,萱草卻撥出一口氣,她挑眉冷道,“還不從旁邊走?”
餘卿慌亂的點頭,從窗戶處跳了出去。
萱草胸口起伏不平,她真的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