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血(上)補全
在我以為這個訊息實在太刺激小孩子的時候,皇帝陛下卻忽然輕輕笑著,很享受地把雙臂張了開來,閉上眼睛慢慢吐出了一口長氣。
“果然是好時節啊。”
此時臨近春末夏初,柔和的微風彷彿一撩溫柔的紗,偕了撲面的水汽輕輕捲來,讓人心口酥麻。而一臉陶醉般的少年溫柔的微笑著,陽光映照著波光細碎,把他的身子似乎映成了一塊通透的水晶,連脈絡都那麼清晰。
如果不是剛才侍中大人才說過那樣一個訊息,我也忍不住要真心讚歎,可不正是好時節,可不正是恁的靈氣的一個孩兒,就算不頂著皇冠,這樣一個少年本身又何嘗不是舉世的珍寶。
可是他在這樣的時候說出這樣的話,就不免要使人怔愣。
“陛下…”侍中劉超到底是個耿直的忠臣,雖然也一愣,卻立刻端肅了面龐要進言,皇帝陛下卻一慣揮了揮手,然後睜著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極可愛的歪著頭看我,笑道,“蘇卿,你知不知道,其實三哥小時候在我心裡,正是一個很英雄的人。”
這句話一說,不僅我蔫了半截,一旁的劉侍中也暗淡下了那幅激動地似乎要當場剖腹以表明大敵當前不可怠慢的衷心直諫的樣子。
“比起大哥二哥,我跟他交情更好,聽說他在戰場上殺敵的時候,威風凜凜的就好像畫上的天神,我覺得做男子漢就要做成三哥那個樣子,那樣熱血方剛才是真正的好男兒。”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劉侍中又被小皇帝壓著不讓開口,於是大家都只好沉默著,“站在風涼的亭子裡面,聽小皇帝講那過去的事情”。
憷頜卻不講了,忽然對著我旁邊彷彿雖然在便祕卻依舊不墮浩然正氣的侍中大人輕輕笑了一笑,“劉卿”,
這一次的笑,沒有調皮,沒有可愛,沒有水靈靈的神氣。
只是悲哀,少年的,無奈的,純粹的悲哀。
“三哥,要來殺我了麼?”
我看著劉侍中渾身劇烈一震,還沒有等我從那剎那的空白裡回神,憷頜忽然就像一隻折了翅膀的蝴蝶,輕飄飄的從長凳上飄落下來。
“陛下…”我和劉侍中慌忙伸手去接,可是那麼遠的距離又如此突然,我只痛恨為什麼我竟不是隻長臂猿。
就在我驚呼失聲的同時,斜地裡卻猛然竄出一道青色的身影,我眼前一花,再看時,憷頜已經穩穩當當的落在一個人懷裡。
一襲寬大的青黑長袍,晶綠琉璃的眸子裡冷淡淡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微風吹拂著他藍墨色的長髮,越發襯得他毫無表情的臉俊美絕倫。
“我在,無妨。”
然後看也不看我們,徑自抱起神色蒼白冷汗淋漓的小憷頜三兩步飛奔出去。
我在背後看著他墨色的長髮在陽光下飄逸閃耀,看著他輕輕幾個縱躍後,背影迅速逸失在穹宇殿閣之後。
直接,傻眼。
這一天,我都沒再能見到憷頜,冰塊大人抱走他之後,很快劉侍中也反應過來匆匆跟了過去,我則因手無奉昭不得擅自入內也不能隨便離開(古代就是多這些破規矩= =),一直在亭子裡吹風,吹了良久,才終於等到個小小宮人跑來傳旨說讓我回家。
回家後我就一頭窩進了四味館,緊閉門拴告訴眾人誰也別來煩我,然後就開始對著一大摞書發呆,咳,是參禪,不過可惜一整天我什麼東西都沒有看進去,心也像綁線上尾升了天的風箏,一刻不定。
三天以後,某個月黑風高傳說中特別適合殺人放火的夜晚,我終於忍不住,主動從四味館裡走了出來,一路往黑暗裡一燈如豆的某人高階書房走去。
庭之正在練字。
咳,對不起,這是我個人臆測,因為他看見我,半點也沒有把桌上的東西收起來的意思,所以我猜測那東西非常無關緊要,而在這樣的時刻,還能讓他這樣的君子分心來寫無關緊要的東西的,一定是可以修身養性的功課。
所以我推測他在練字。
以前我高中的老師說過,我有很好的空間想象能力,但是邏輯推理能力接近白痴。>
我走過去,拿起一本書,坐下來…
他頭不抬,目不移,看也不看我,>
於是我拿起他的茶杯端在手,哼一聲,很用力的“砸”到桌面上。
他終於頓了一頓,靜靜的抬頭,那雙寧靜致遠的好像子夜一般的眼瞳就定定望住了我。
大爺我很失敗的差點把自己姓什麼都忘記了。
相顧無言,就在這一燈如豆的書房裡,兩個人上演無聲勝有聲的戲碼。
庭之其實不年輕了,可是我猜沒有人會在看著他的時候去在意他的年紀問題,他就像一塊上好的子玉,雖然經年,卻沒有一絲瑕疵,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沉澱出溫潤絕代的風華。
只是這樣的風華沉澱,是經歷了多少事,消磨了多少情。
世人獨見他的珠芒如玉,他卻是一路獨行而來。
也註定,一路獨行而去。
至那最後必然的結局。
當一個人可以用胸襟揹負起天下,等待他的,只有,一個結局。
“昱,”被驚醒的兀自發呆的我隨著目光看去,庭之的眉目那一瞬在昏黃搖曳的燈火裡顯得特別柔和,“明日,你當隨我進宮,今夜早些去歇著吧!”
我站起來,想起來是該說些什麼,可是看著他燈火中異常柔和的笑顏,淡如水,清如月,我便一瞬什麼都說不出來。
一直到我呆呆的走出房門,被冷風吹得機靈靈打了個寒顫才逐漸清醒。回望四周,月下的相府一切都很沉寂,我看了半天,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撫摸那些嶙峋的山石草木。
真實的觸感,假山上一塊尖石在我刻意的碾壓下深深刺進我的手指,血流出來,疼得鑽心。
我嘆了一口氣慢慢的一步步踱回到自己房裡,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趴在窗邊的桌畔良久,出神看角落裡遠遠透出的搖搖曳曳的光…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我渾身凍得僵硬,腰痠背痛的轉了轉完全硬邦邦的脖子,看到漆木的檯面上黏糊糊沾了一層可疑的晶亮,我立刻左顧右盼,確定四周無人才趕忙用袖子草草擦乾滅跡。
庭之書房的燈還亮著,我有些微微一怔,在漸漸微曦起來的晨光裡雖然光暈越來越淡,卻還是分外清晰。
徹夜無眠麼?
不過攤上現在這樣的時候,徹幾天幾夜不眠於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公子…”
細微的敲門聲讓我精神一振,立刻端坐桌邊拉平整衣服,抖嘩嘩沉氣揚聲道,“進來吧。”
木板門立刻吱呀一聲,小嫣眉開眼笑得一腳跨進來,“公子今兒可起得早,真正難得。”
哼,暗示我平時睡得像只豬麼?(作者:那是明示= =)
慧兒抿著柔和的嘴角,擱下手裡的銅盆替我絞了把巾子,微微對著我笑,“昨夜文相說你今日要進宮,我和小嫣便是怕你又在別的地方蜷一夜,今早起不來沒精神。”
我默默接過她遞來的還微微冒著熱氣的溼巾子擦乾抹淨嘴臉,默默的換上衣服。
臨走之前,送上我招牌燦爛的陽光大微笑。
出門的時候,我看到了門口停著兩頂青衣小轎,庭之揹負著雙手站在晨曦的陽光裡等我,那背影真是通透清俊,風雅絕倫。我抬頭看了看天,只這麼一小會兒功夫太陽就完全蹦了出來,忍不住伸展雙臂來了個~~~~大大的懶腰。
才要轉身鑽進轎子,庭之卻忽然伸一隻手過來攔住了我,那眸色瞬間流轉出一絲複雜,唉!控制的真好——是真的只有“一絲”複雜,然後就沉淡下去又變成了兩譚清水,澄澈,深不見底。
“今日入宮……楚師,要為陛下洗血。”
晨光中,庭之一夜未眠的臉白的有些透明,始終不變的,是那雙一貫鎮定的波瀾不興的眸。
留言吧!留言呢,難得偶這麼勤勞~~~~
故事剛剛進入開頭了~~還是那句話,慢慢熬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