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弱女子,你們想欺就欺,不問青紅皁白就可以扣上任意罪名,”陸靜雅提高了聲音,環視全場:“而對於那個惡意誹謗、想致人於死地者,在你們眼中,卻連碰都不能碰、不應該受到任何懲罰嗎?!”
人群中片刻靜默,文含櫻微微垂眸,感受著高臺下示威者的情緒,她知道,在場的畢竟大多數是學生,可能對政府不滿、可能滿腔熱血頭腦衝動,但是,面對兩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原本暴戾的情緒卻不自覺有所消退。而陸靜雅的一番侃侃而談,直接把《時報》定義成欺凌烈女、惡意誹謗的居心叵測之徒,這也無疑為衛戍司令部逮捕時報社的一干筆桿子找到了理由。
“言論自由!時評無罪!”一聲尖利的男子呼聲突然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卻找不到是誰喊的口號。但隨著這聲呼喊,剛剛沉默的人群又有些躁動起來。
“鬼鬼祟祟、藏頭露尾之輩,怎麼不敢露臉讓我看看?”陸靜雅怒喝一聲
。臺下卻無人迴應她。偏遠角落裡,又有一個人突然喊道:“民權最大!打倒軍閥!”
有了兩個人帶動,大學生們的情緒又被煽動起來。
文含櫻感覺到扶著她輪椅的那雙手肌肉緊繃,她反手安撫的拍拍陸靜雅的手,正欲開口說話,想扭轉情勢,忽然睜大了眼睛,看向斜前方雲居山入口的小徑。
一身戎裝的百里稼軒,劍眉星目,冷肅如霜,沿著清涼寺的臺階一步步的走下來,似乎感應到文含櫻的目光,他停下腳步,迎著文含櫻的目光看過來,有些複雜的和文含櫻對視片刻,隨即,視線上移,對著陸靜雅露出淡淡一絲笑意,笑容轉瞬即逝,他舉起雙手,輕輕一拍。
“立——正!”文含櫻、陸靜雅這邊的騎兵護衛隊長率先發現了百里稼軒,高聲下令,示威人群兩側的護衛立刻收槍、敬禮、氣勢如虹。
百里稼軒面無表情的看著山路下的聚集者,因為是來祭拜亡妻之靈,他特意換上了授勳時的元帥禮服,一套動用二十多個徽繡女工、耗時一個多月時間繡製出來的元帥服襯得他威嚴俊朗,偏生他生得星眉朗目,一雙眼睫毛濃密而彎翹,生生讓那份威嚴感打了些折扣,讓人不自覺想起來,他也不過是一個剛剛三十一歲的翩翩佳公子。
文含櫻甚至聽到臺下有女生髮出傾慕的低嘆聲,她垂下雙眸,心中淡淡泛起笑容:是啊,當年號稱“曦城四公子”之首的百里稼軒,風采翩然,十六歲就在豪門世家中廣得讚譽。還記得自己和他第一次初見時,也覺得這個男子如芝蘭玉樹,那時還不知道他的身份,聽他笑吟吟的看著自己說:“我姓賈,《紅樓夢》裡‘賈不假’的賈。”
自己當時鬼使神差,笑盈盈的回答他:“賈不假,白玉為堂金做馬,閣下告訴我姓氏是託詞,想誇自己玉堂金馬,貴介風流才是真吧?”
他一愣後,朗朗大笑:“聖德女中不是天主教學堂嗎?怎麼貴校的學生倒是對中國的《紅樓夢》知之甚深?”
看著他明朗的笑容,自己也不禁笑起來……後來想起來,那大概是自己對他露出的最明麗的笑容吧?之後得知他的身份,驚愕之下本能的逃避,初戀夭折的悲傷就讓自己不再笑;再後來父親突然一病不起,自己每日侍湯奉藥,從最初硬氣的不接受他任何幫助、到被母親的眼淚逼迫、心情複雜的接受他安排的醫院、醫生,面對他時,即使想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也往往忍不住眼淚就同時奪眶而出;再到後來,自己被迫放棄學業、以侍妾的身份嫁進錦秋湖官邸,上有威嚴不多話的正室夫人、嘴甜心苦的二房姨娘,下有晚她三天進門、心高氣傲的四姨娘,豪門妾室爭寵,一場接一場風波讓她心驚膽戰,縱然對他綻放笑容,也再不復最初的由衷笑意……
“稼軒今日攜妻帶子,來雲居山月華宮祭奠愛妻任月華的亡靈,本是私人行為,不想驚動諸位有志之士,為查封《時報》一事聚集這裡,耽誤諸位學業,實在甚感慚愧
。”百里稼軒的聲音一起,下面立刻沒有了絲毫動靜。
“至於拘禁《時報》一干人等的原由,剛才鄙人妾室已經言明,稼軒不想再贅述,現在只想告訴大家:文氏含櫻,是我稟明父母,按大清律例抬回家的妾室,此生此世,本就當護她憐她,可賊子夏天南挑動干戈,致使生靈塗炭、國家動盪五年,文氏含櫻也流落江北,但她危難之中不忘護育非親生之幼子、身落殘疾而不墮貞烈之志,渡盡劫波,終得歸來,是稼軒之幸。稼軒身為軍人,一介男兒,如果連愛妾幼子都不能守護,任人汙衊誹謗,那又談何護土守國、給億萬兆民以清平?”
他不看高臺之上的文含櫻,只是看著幾百名示威者,放緩了語氣:“當然,衛戍司令部在拘禁《時報》相關人員的過程中,是否有暴力執法、損害人權的情形發生,稼軒一定會徹查,還無辜受害者公道,也彰顯法律之正大光明!”
他微微一頓,似乎極快的向側面看了一眼之後,步下最後幾登臺階,揮手示意擋在入山口的侍衛讓開一條路:“我相信諸位都是心清目明的熱血青年,今日之集會,純屬為維護正義而來,一番爭論之後,是非功過都已瞭然於心——接下來,我會穿過諸位,去迎接我的妻妾幼子,還請諸位讓路。”
說著,他依舊錶情淡淡的向前走去,這一次,人群中始終沒有發怪聲的人,隨著他一步步穿過護衛,走到人群跟前,人們默默的向兩邊散開,給他露出一條路,他制止身後準備跟隨上來的衛士,環顧一下四周,邁步踏入人群之中。
“好一個慷慨激昂、重情重義的百里大公子……”文含櫻聽到身後的陸靜雅“哧”的一笑:“你看,下面剛才已經有人混了進去,凡是那些流裡流氣的,都被悄悄警告過,乖乖不敢鬧事了,學生們本來就是被挑撥,無人帶頭也不會再出聲,由著他演一出大義凜然、單刀赴會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