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含櫻有些訝異陸靜雅為何用這種有些刻薄的語氣說百里稼軒,印象中,17歲的陸靜雅是帶著滿腹愛慕崇拜的少女情懷執意嫁給百里稼軒的,本來,堂堂空軍陸司令的幼女,多少世家公子願意拜服在她石榴裙下,可是少女陸靜雅的眼中卻只有使君有婦的百里稼軒,在她眼裡,百里稼軒一舉一動、一語一笑都完美無匹,也因此,嫁進錦秋湖官邸後,小兒女情懷、大小姐脾氣的她對於文含櫻等人惱恨萬分,即使對正室夫人任月華,也常常出言不遜,偏偏她也算是官家貴女,任月華也不好太為難她。二姨娘閔朝梅偶爾會給她下絆子,有一次惹得陸靜雅衝到她的昭陽樓大打出手,同樣出身將門的兩個女子險些學西方貴族的方式拔槍決鬥。
那時候的百里稼軒,似乎更多是把陸靜雅當成一個世交的小妹妹,頗為寵溺,險些發生決鬥事件之後,他大怒之下差點動手打人,最終狠狠掃落桌上茶杯擺設拂袖而去,冷落好多天,最後,還是陸靜雅乖乖認錯……情人眼裡出西施,無論百里稼軒怎麼做,陸靜雅似乎都甘之如飴——可今天看來,兩人的情形似乎正好調轉了過來:百里稼軒對陸靜雅微笑,陸靜雅卻對他語氣刻薄
。
似乎感受到文含櫻沉默中的疑問,陸靜雅看著輪椅上她的後背,幽幽開口:“你惱恨過他嗎?”她與其說是問含櫻,不如說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把一顆心都捧給他、把整個家族、白髮老父都搭上幫他,可是,他卻一房接一房的往回抬人,只會對你說感激你、會好好照顧你……我需要的是他的照顧嗎……”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含櫻低低的吟詠,沉吟了一會,粲然一笑:“這樣怨他,知道他被困住了,你還忍不住衝上來救他,倒難為你,連帶也給我洗清汙名。”
“哼——”陸靜雅先是哼了一聲,似乎不忿含櫻的嘲笑,少頃,語音卻幽怨下來:“這樣又如何?他何嘗缺過為他拼死拼活的女人,連林飛仙那個走慣了江湖的紅伶藝人,那麼油滑,都願意冒著掉頭的危險幫他。何況——”她看著臺下漸行漸近的百里稼軒,百里稼軒已經走到人群的中間,從高處仔細看去,其實能隱隱發現,他的兩側有不少便衣的護衛、或者幫派男子隨他移動腳步,有意無意的隔開別人和他的距離,未經多少世事的男女學生們卻看不出其中的奧妙,始終保持著安靜,隨著他的行進,擋在前面的人群就會自動分開、後退,給他讓出道路:“何況他總是算無遺策,何曾需要別人救他?”
一時間,兩個曾經敵對的女子,注視著人群中一步步向她們走過來的百里稼軒,都沉默下來。
兩人佔據的高臺本就是個天然的石頭所在,沒有臺階,一面坡度較緩,方才也需要兩個衛士齊動手,才幫陸靜雅把文含櫻和輪椅推上來,而迎著示威者和百里稼軒的一面坡,則頗為陡峭。
百里稼軒走到坡下,略頓了一頓,抬頭看一眼上面七八米處兩個沉默的女子,忽然動手解開大衣釦子,將大衣脫下,順手甩給旁邊一個人,然後手腳並用,輕靈如猿猴的藉助坡上植被,利落地攀上陡坡。
下面的人群中居然響起一聲喝彩聲,接著,有女生善意的笑了起來。
文含櫻和陸靜雅卻都不會注意下面的任何聲音了,她們都定定的看著攀上高臺的百里稼軒,他出身鍾陵軍校,小時候也被百里老爺子安排拳腳師傅打下過基本功,因此爬上高臺,倒是臉不紅氣不喘,站在高臺之邊,儼然如閒來踏青。
陸靜雅下意識的前進半步,又立在原地,緊抿著嘴、盯著他不說話
。
百里稼軒眼神幽黑,嘴角微微抿起,形成的笑意卻沒有延伸到眼睛裡,他看一眼輪椅上的文含櫻,又飛快的移開眼睛,含櫻本就形容不出什麼情緒的心,瞬間如被冬天的冰雪澆過,徹骨冰寒……
陸靜雅看看百里稼軒微側、移向遠處的眼神,又看看沉沉垂下頭去的文含櫻,微不可聞的冷笑一聲:“下面幾百號人看著呢,你們……”
她話沒說完,百里稼軒突然回頭,大踏步過來,一把提起輪椅上的含櫻,他動作激烈,卻半點聲音都沒有,含櫻被他從輪椅上拖起來,百里稼軒一手緊緊箍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頭,壓在他的肩膀上,他手勁很大,動作又突然,含櫻只覺得眼前突然一黑,肺裡面的空氣都幾乎被擠出來,她左腿使不上勁,百里稼軒箍的又緊,她只能連頭帶臉伏在他肩上,法國進口的軍裝暱料挺括而微涼,肩頭用金絲繡成的綬帶毛茸茸的,掃在她的腮上,她感覺到隱隱的癢意,可是兩側的太陽穴卻突突的跳著,像一個溺水的人,想掙扎卻被百里稼軒死死按住了,掙扎不動,只有眼淚簌簌的落下來……
那麼厚的暱料,淚水落下來,轉眼就被滲進去了,甚至留不下一點痕跡,百里稼軒的肩頭似乎微微顫了一下,雙臂的力氣更大了,好像帶著股惡狠狠的勁頭,含櫻覺得腰幾乎都要被勒斷了,她放棄掙扎,腦海裡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也好,就這麼悶死了,也好……
高臺下突然有歡呼聲響起,還有稀稀拉拉、漸趨熱烈的掌聲,青春正盛的學生們,本就處在嚮往愛情、或剛剛品味愛情的階段,希望看到的是王子公主相擁在一起的喜劇,高臺上那緊緊擁在一起的背影,在他們遠遠的仰視看來,超越了政治上的含義和傳統婦德文化的束縛,那麼唯美而浪漫。
突然爆發的人聲讓百里稼軒微微一動,終於緩緩放鬆了雙臂的力道,卻依舊把含櫻的頭按在他的肩上,含櫻腿支撐不住,被他手臂攬著,也滑不下去,只能依舊靠在他懷裡,剛才短暫的窒息之後突然可以自由呼吸,她嗆咳著,拼命咬住自己的嘴脣壓制咳嗽和即將湧出喉嚨的嗚咽聲,她想把百里稼軒推開,百里稼軒卻不撒手,兩人僵持著……
高臺下歡呼依舊,高臺上,陸靜雅看著百里稼軒挺直有些僵硬的姿勢,他高昂著頭,臉上毫無表情、似乎神遊千里之外,靜雅再看看他懷裡那個無聲哭泣的女子,快速的用黑紗矇住自己的臉,讓淚水在紗幕之後洶湧的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