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錦秋湖官邸所有屬象為狗的僕婦丫鬟被集中遣送去城外農莊的日子。
一大早,抱著各自包袱的丫鬟婆子們就愁眉苦臉的從各個院落彙集到二門門口——她們有的已經在主子面前做到二等三等丫鬟、管事的位置,有的一家人都在府裡當差,現在因為八姨娘一懷孕,就不得不離開辛苦得來的位置,或是和家人被迫分別,去郊外相對荒涼冷清的農莊待上大半年,因此,幾乎沒有一個臉上有笑容的,對那位新近懷孕的八姨娘,也頗有些腹誹。
“往外邊坐坐!沒看見壓著我的包袱了?!”一聲冷厲的女子嬌斥,讓大家目光都集中過去——說話的人是昭陽樓的二等丫鬟湘意,她本來在昭陽樓專為梅夫人管理衣服,也算頗有體面,這次卻因為屬狗,立馬被帶了出去
。梅夫人的衣裳不能一日無人掌管,馬上就有一個丫鬟接了她的差事,因此她昨晚哭了一夜,這會兒看到八姨娘身邊的二等丫鬟落霞居然也被帶出來,而且還和自己坐一輛馬車,不假思索就把一腔不滿都發洩到她身上。
落霞倒也乖覺,知道這會兒不能惹眾怒,因此陪著笑,立刻往馬車裡面縮了縮身子,湘意狠狠瞪她一眼,才坐下來。
梅子神色平靜的拎著自己的包袱,找了馬車一個角落坐下,她雖然也是拿二等丫鬟的月錢,但年齡尚小,因此和其他院裡幾個同等位份的丫鬟,都沒太有交情。
“梅子妹妹,坐我這邊來,這邊墊子後,坐著不顛簸。”一個親熱的聲音突然從梅子身後響起。
梅子回頭看了看,好像是七姨娘謝琳曦身邊一個丫頭,此刻正滿面笑容的向她招手,梅子心中一凜,暗歎即使出了府,丫鬟們也各有幫派,日子只怕不會安穩,但臉上卻馬上露出天真的笑容,拎著包袱靠了過去:“謝謝姐姐。”
一片嘰嘰喳喳聲裡,突然兩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押著一個鬢髮散亂,滿面淚痕的丫鬟過來,那丫鬟身上穿著錦衣,頭上插著一支金釧,顯見得平日裡頗有臉面。
“嬸子大娘,求求你們放我回去吧,我並不是屬狗的,何況平日裡只是給我們姨娘看屋子,從不出靜光閣院子一步的,哪裡會衝撞了八姨娘……”那丫鬟被門口那麼多的人盯著看熱鬧,恨不得鑽到地底下去,眼看就要被押上馬車,只能硬著頭皮向押著自己的兩個婆子告饒。
婆子卻冷冷的打斷她:“你當你是三姨娘啊?還敢留在院子裡不出來!真要是八姨娘有個閃失,剝了你皮都不夠賠八姨娘一根頭髮的!”
“錦繡姐姐!”梅子認出那丫鬟正是之前曾陪著四姨娘陸靜雅去探望過文含櫻的錦繡,忙挪過去一把扶住她:“姐姐,來我這邊坐。”
婆子瞪她一眼,見她有些面生,正準備斥罵,旁邊的同伴悄悄扯她一下:“三姨娘院裡的。”
那婆子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閉了嘴,手上用力,狠狠把錦繡往馬車上邊一推搡,錦繡人一歪,幸好被梅子扶住了,包袱卻落到地上,散了一地。
梅子不等她下去撿,自己已經機靈的一抬腿下了馬車,給她把包袱籠起來,只見裡面只有散亂幾件外衣,梳頭洗臉的傢伙都沒有,梅子不由有點意外,看一眼馬車上正淚眼婆娑望著她的錦繡
。
“謝謝這位妹妹……”難得看到有人這會兒願意站出來幫自己一把,錦繡看著她,十分感激。
“姐姐客氣了,我叫梅子,在惜春軒當差的,”梅子知道自己的主子含櫻對四姨娘態度一直比較特別,因此,對靜光閣的人也高看一眼。可惜,上次含櫻閉門不與外面結交,一門心思只想細細享受與大帥百里稼軒的二人世界,結果,不止得罪了梅夫人等人,連四姨娘也得罪了——這會兒看到四姨娘陸靜雅的大丫鬟錦繡,她稍一盤算,就寧肯冒著得罪幾個婆子的危險,也要拉錦繡一把,希望將來有朝一日,錦繡能念著這份好,在四姨娘陸靜雅面前,給惜春軒上下說句好話。
“梅子妹妹不用收拾了,那不過是她們胡亂給我抓上的幾件衣服,我也沒準備走的……”錦繡看梅子細心的給她疊包袱裡的衣服,頗有些不好意思,看著梅子誠摯的笑意,自己眼淚又不由下來了:“我生日在年頭歲尾,我爹爹說我是辛戌年大年三十生的,我娘卻一直說我是壬亥年大年初一的生日,所以這次我才沒有走——四姨娘和念斐小姐長久不住在府裡,一直把靜光閣委託給我照看,我要是這麼走了……”
梅子不僅啞然:看來梅夫人這次倒是不遺餘力的把遣散屬豬僕婦的事情做大,生怕八姨娘朱樂珊還不夠招人恨一樣。
那壁廂,昭陽樓的丫鬟湘意看著梅子一邊給錦繡疊衣服、一邊輕聲慢語勸解的一舉一動,冷哼一聲,不屑之情溢於言表;而梅子身後,那位七姨娘謝琳曦的丫鬟,則笑吟吟的再次挪一挪自己的包袱,招呼錦繡也過去坐——一邊招呼錦繡,她還一邊衝梅子一笑,顯然這份人情也是賣給梅子的。
“都別吵吵啦!”幾個負責驅逐人的婆子看場面一片混亂,不得不來回彈壓:“讓你們去莊子裡住,不用早起晚睡當差伺候主子,多好的事兒,哪來那麼多不樂意!都等著,一會兒林管家娘子在梅夫人那邊回完了差事,來給你們訓幾句話,就送你們走,別一個個都哭哭啼啼的,素日的規矩體面都去哪裡了?!”
梅子聽著婆子們的話,突然心裡一動,悄聲問錦繡:“姐姐,聽說陸府離這邊不遠,姐姐沒叫人去給四姨娘報個信?”
錦繡微微一愣:“她們去的突然,我沒來得及……”
“姐姐這生日確實有些冤枉,想來天下當孃的,哪有記錯自己閨女生日的事,自然是你娘說的準,要不然你還是想辦法給四姨娘遞個信,看看四姨娘的意思?”那位七姨娘的丫鬟看梅子鐵了心要幫錦繡,自己也就笑著過來幫襯著說話
。
錦繡聽她們兩人一勸,登時有些心動,可四面一看,又不禁皺起眉頭:“這會兒哪還有人能幫著傳話?再說,陸府就算離這裡不遠,等找到傳話的人,四姨娘得了信再趕過來,只怕我們早就被送出城了。”
梅子和那丫鬟看了看四周,確實,除了她們這些被集中起來準備送走的丫鬟,就是那幾個看著頗為凶狠的婆子——這些婆子年紀大了,平日裡還都只能做一些粗使差事,對她們這些養在內院,在主子面前說得上話的丫鬟都頗為嫉恨,難得逮著現在這種機會,正稱心如願笑話她們,誰還肯幫忙傳信?
“媽媽,我是梅子的表哥,聽說俺妹子要給送到鄉下了,俺娘讓俺給俺妹子送個包袱,囑咐幾句話,能行不?”一個憨厚的青年男子聲音突然從人圈外傳進來。
哥哥?梅子在眾人的目光裡,有些愕然的看過去,發現那個憨厚的男子迅速向她眨了眨眼,招著手喊:“妹子,哥在這兒!”
電光火石間,梅子已經反應過來,他是裕恆祥綢緞莊的一個夥計,自己去裕恆祥的時候,他曾經給自己上過茶。
看一眼正一臉愁容的錦繡,梅子決定人情做到底,立刻向那男子走過去:“哥,你怎麼來了?”
“我娘不放心你出去,又讓我給你送件衣服過來。”那男子一邊把手裡的包袱遞給梅子,一邊塞了一把銅錢給旁邊的婆子,陪笑道:“管家大娘,俺娘還讓俺囑咐俺妹子幾句話。”
那婆子拿了錢,又被他一句“管家大娘”捧得一樂,就走到旁邊,任由他二人說話。
“王掌櫃聽說姑娘要出府,馬上讓我過來,想問一句:姑娘這一去,那我們怎麼和三姨娘聯絡?”那青年男子低低的開口。
梅子想起之前含櫻不欲和王掌櫃打交道的態度,愣了一下,又想到裕恆祥畢竟是連昊然和國內聯絡的唯一渠道,猶豫了一下,才有些遲疑的開口:“三姨娘沒有吩咐,你們如果實在有急事,就去二門上求伺候三姨娘梳頭的顧媽吧,王掌櫃應該也知道她
。”
“好,那姑娘一路保重,如果有輕重緩急需要我們幫忙,尋個人帶信給裕恆祥綢緞莊就行。”青年男子低聲說完,就準備退開。
梅子,一把抓住他:“哥,等一等!”說著壓低了聲音:“麻煩你去一趟陸府,幫一位叫錦繡的姑娘,給我們四姨娘傳句話。”
說著梅子輕聲囑咐幾句,那年輕男子迅速點頭,轉身擠到人群外。
梅子抱著包袱,衝剛才讓他們兄妹自由敘話的婆子感激的一笑,就回到馬車上,悄聲對錦繡說:“錦繡姐姐,我讓我表哥去給四姨娘送信了,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來的及……”
錦繡聽說已經有人去送信,頓時定下神來,看看越來越高的日頭,她微一垂眼,就攏了攏頭髮,自己跳下馬車,向那管事的婆子走過去。
梅子只見錦繡和那婆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婆子就粗門大嗓的嚷起來:“哎呀我的姑奶奶,這種事情,你說你是過了辛戌年子夜生的,我們就得信?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老老實實去莊子上住上半年,免得衝撞了八姨娘。”
錦繡畢竟是管事丫鬟做慣了的,眉頭都沒皺,直接把自己頭上的金釧拔下來,毫不可惜的塞給那婆子:“媽媽體諒,我確實情況特殊,需要跟我們四姨娘有個交代,請幾位媽媽給我個面子。”
那婆子捏著手裡金燦燦的飾物,嗓門立刻變小了,她看了看手裡的金釧,又和旁邊的同伴商量了幾句,就和錦繡說道:“反正這會兒林大娘還沒來,以前的時候,倒確實聽你娘說過你的生辰跨了年頭歲尾,那就抓緊時間去傳個信;等林大娘過來了,我們也儘量幫你說幾句好話,可是,要是林大娘不依,我們……”
“林大娘要是不通融,只能怨我自己福分不夠,依舊還是念幾位媽媽這份情的。”錦繡斬釘截鐵的開口。
那婆子聽她表明了意思:即使事情辦不成,也不會把金簪要回去,臉上的笑意都更濃了,對她也加倍客氣了幾分:“行,那錦繡姑娘您先坐著,咱們等一等,沒準林大娘今天事多,她還沒過來,四姨娘老人家就來了呢。”
錦繡微微一笑,回到馬車上,顧不得和梅子多說什麼,就焦灼的一時望望通往陸府的路口,一時望望二門,生怕林大娘隨時出來了
。
似乎感受到她的焦灼,三輛馬車上的婆子丫鬟們也都靜下來,看著這場免費的戲碼。
“都快晒死了!還不走!”湘意突然嚷了一句,用手帕不耐的扇著風:“就這速度,午飯都只能在馬車上吃了!”
她一句話提醒,不少僕婦頓時鼓譟起來。
看著馬車的幾個婆子呼喝幾聲讓大家靜止,見不起作用,也不再多管,但也不走。
過了約一炷香的功夫,只聽二門吱呀一響,滿臉嚴肅的內宅管家林大娘,帶著一個小丫鬟和兩個拿著棍子的婆子走了出來。
“哦——”馬車上不知道誰發出一聲感嘆,也不知是欣喜還是惋惜。
林大娘站在門口的三層臺階上,嚴厲的掃一眼馬車上的人,又狠狠瞪了一眼還在看著路口的錦繡,緩緩開口:“把錦繡拽下來!”
人群中登時都一愣,坐在馬車上的錦繡沒等回過神來,就被林大娘身後那兩個婆子凶神惡煞的衝上來,一把從馬車上拽了下去。
“你要幹嗎?!”錦繡今天接二連三受辱,也是憋了一肚子氣,甩開兩個婆子,瞪著滿臉陰沉的林大娘怒聲喝問。
林大娘不看她,而是緩緩看一眼眾人,目光所到之處,馬車上的人都不自覺的低下頭,猜到錦繡今天恐怕要吃大虧。梅子一邊垂下眼睛避免和林大娘對視,一邊在心裡默唸著,希望裕恆祥綢緞莊那個夥計跑的夠快,能來得及救出錦繡來。
“八姨娘身懷有孕,這是咱們錦秋湖官邸天大的喜事,大帥和梅夫人都極為關注,也因此,才會寧肯府裡一時人手短缺,也要把和八姨娘屬相相沖的人先遣散到其他地方。”林大娘語氣裡透著森冷:“偏偏我們這邊有位一等丫鬟,仗著自己素日在主子們面前頗有幾分體面,竟然就藏起來不走,不知道是何居心?”
“我不是屬狗的!還要給我們姨娘看屋子,我憑什麼走?!”錦繡大聲反詰。
“你說一句自己不是屬狗的,屬相就改了?”林大娘冷冷一笑:“吃了稻草芯,說話倒是輕巧!你可知道為了你的事,讓梅夫人大怒,立逼著剛剛讓我們拿著後院諸人的冊子,又挨著院子查了一遍,生怕再有漏網之魚,留下危害八姨娘腹中小少爺的安危?”
“怪不得
!”湘意在馬車上聲音不算低的說了一句:“我們等這麼久,原來還是拜某人所賜!”
“查來查去,也只有你錦繡姑娘,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做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林大娘一招手,身後的小丫鬟立刻把一條春凳搬到臺階下面,錦繡看著那條凳子,臉色一下子慘白了下去。
“梅夫人說了,對這種眼裡沒有主子的奴才,得好好管教,念在八姨娘剛懷孕,要多積陰德,這次就小懲大戒,打二十板子,再趕到莊上去。”
林大娘冷笑著說完,錦繡身後的兩個婆子立刻一棍子打在錦繡腿上,錦繡猝不及防,“唉吆”一聲跪了下去,兩個婆子都是罰人罰慣了的,一伸手就拎住錦繡的衣領,把錦繡拖到春凳上按下去,不顧她的掙扎,就去脫她的裙子……
“你們誰敢碰我……”錦繡又怒又嚇,拼命扭著身子,嘶聲喊道:“四姨娘一會兒就過來!你們不能碰我!”
“什麼時候,四姨娘大得過梅夫人和大帥的子嗣了?!”林大娘雙手一拍,按住錦繡的兩個婆子立刻手下加勁,“呲啦”一聲,錦繡外邊的裙子已經被撕破,露出裡面的內襯衣裙。
“林大娘,求您且等一下,錦繡姐姐剛才真的找人去通知四姨娘了!”馬車上,梅子眼看已經無法再拖下去,只能硬著頭皮喊了一聲:“何況,求大娘給錦繡姐姐留點體面,要是真在眾目睽睽下被脫光了裙子打板子,錦繡姐姐還能去莊子上嗎?只怕一頭碰死在這府門口石獅子上,著了血光之災,大娘也不好交差。”
林大娘一愣,看看梅子,那收了金簪的婆子已經悄悄湊過去,附耳低語了幾句。
“憑她誰要過來,自己去跟主子交涉去,行刑!”林大娘沉吟了一下,還是一咬牙,發了話。
錦繡終於絕望的哭出來,掙扎著想從凳子上溜下來:“我死了也不會放過你!”
“冤有頭,債有主,你自己辦了錯事,賴我身上又有什麼用,要找上我,也是個糊塗鬼。”林大娘稍有些色厲內荏的回了一句,衝那兩個婆子一使眼色,婆子剛要再動手,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從小巷街頭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