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註定是多事的一天,含櫻先是讓貼身丫鬟塞雪把惜春軒幾名屬狗的丫鬟婆子叫過來,說了事情經過,每人賞了兩塊銀元,就吩咐她們各自回去收拾行李,晚上放一個時辰家跟家裡人告別,第二天一早去林大娘那裡集合。
婆子們領了賞,就先下去了,含櫻特意留下梅子單獨說話。
“梅子,你在我身邊雖然時間不長,卻幫了我不少忙,”含櫻示意塞雪把一個小包袱遞給梅子,溫聲道:“你年紀小,我給你太多錢的話,你帶到莊子上,反倒容易招別人注意,這包袱裡是藿香正氣丸、珍玉散、觀音膏、梅花點舌丹、活絡丹,都是一些易於儲存又好帶的藥,你帶著去城外莊子上,遇到自己身體不舒服時能急用,要是別人有難了幫一把,對你也有好處。”
“奴婢明白,謝謝姨娘替奴婢仔細打算
。”梅子拎著小包袱,深深的施了一禮。
“你爹孃可還在這府裡?在的話晚上你回去見他們一面,我再給你點錢,你留給他們。”
“我爹爹原來在賬房那邊牛大爺手下做一個管鋪子的,去年給打發到西北去做牛馬生意了,我娘也就跟著去了,奴婢現在一個人在府裡,沒什麼人要去看的。”
看含櫻微微點頭,梅子猶豫了一下:“姨娘,這次廚房裡王媽屬狗,她走了,再安排進來的人,要想在您飲食上動手腳就容易;針線房走了兩個婆子,她倆都是手藝不錯的,上回十五的時候,您用的雲沁紗就是她倆裁剪的,這次要是換進來兩個手腳笨一些的,那逢年過節,您要是想穿件豔壓群芳的衣服,只怕還得去外面鋪子裡找人……”
梅子一串話說下來,眼看侍立在含櫻身邊的塞雪邊聽邊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含櫻眼睛裡卻滿是有趣的看著她,不由聲音小了一點:“奴婢……這是奴婢瞎想的,就是想提醒姨娘留心,再進人的時候,別光讓顧媽挑,您最好也自己過過目……”
“你怎麼不說,我最可惜的就是你啊?”含櫻看她難得露出一點驚慌來,不由暢快的笑起來:“塞雪你看看,這丫頭像個十四歲的孩子嗎?”
“反正奴婢這個年齡的時候,是比不上她心眼多,”眼看梅子要離開,塞雪素日心裡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芥蒂也煙消雲散:“而且現在好像也趕不上,說句不怕姨娘惱的話,只怕姨娘這麼大年紀的時候,讀書靈醒,這方面的心眼恐怕也不如她多!”
含櫻笑得越發開心,梅子難得紅了臉,低著頭有些侷促不安的搓著小包袱的皮。
“好了,我會留心的,梅子,你在我身邊這段日子,只怕不光伺候人累,腦子也累壞了,到了莊子上,好歹放鬆一下。”含櫻笑著招呼塞雪:“再給梅子拿些碎銀子和銅錢給她花,先前我們倒是白擔心了,這麼好的腦子,還怕身上有錢藏不好嗎?!”
塞雪果然就笑著去拿錢,梅子囁嚅了幾句,看含櫻執意要給,就福了一福,接了過去,看含櫻再沒有其他吩咐,就先退了下去。
“姨娘,聽了梅子剛才那一席話,奴婢才發現,真的是比不上她。”塞雪看含櫻望著梅子出去的方向有點楞神,自己低低的開口。
“嗯
!”含櫻一本正經的點點頭:“所以等她回來,你就能放心找個人嫁了,不用擔心我身邊沒人伺候。”說到最後,已經憋不住笑了起來。
“姨娘——!”塞雪臉漲得通紅,跺跺腳轉身跑出去了。
傍晚時分,沒等林大娘把準備替補差事的人送過來,惜春軒守門的婆子又來稟報:“七姨娘那邊的一個丫鬟,帶著‘裕恆祥’綢緞莊的老闆、夥計求見三姨娘。”
含櫻想起上午梅夫人吩咐從裕恆祥給林飛仙和各房姨娘挑衣料的事,不由皺皺眉:“你跟那丫鬟說,我謝謝梅夫人和七姨娘的好意,不過今天身子不適,我的衣服是回府時剛做的,也不缺衣服,這次就不挑了。”
那婆子轉身出去傳話,不過片刻工夫,含櫻剛看了一會兒書,那婆子又回來了,有些為難的稟報:“姨娘,剛才奴婢傳了話,她們倒是走了,可是這次是梅夫人身邊的馮媽媽帶著那綢緞莊老闆又過來了,您看——”
“讓她們進來吧。”含櫻有些無奈的嘆口氣,坐正身子。
“奴婢給三姨娘請安。”
“小的‘裕恆祥’綢緞莊掌櫃王德福,給三姨娘請安。”
三個人站起來後,那今早請含櫻去昭陽樓分享喜訊的馮媽媽,這會兒還是一臉的喜慶:“稟姨娘的話,這不離端午節就剩幾天時間了,我們夫人念著要給各房姨娘選這雲沁紗做衣服的話,時間很緊張了,所以才讓奴婢帶著王老闆再來跑一趟,聽說王老闆前幾天也來給姨娘送過衣料,想來還是不陌生的。我看姨娘臉上氣色還好,要不今天還是選一選?這樣咱們府裡要的衣料就都能訂下來了。”
含櫻打量一眼王掌櫃,他還是一臉買賣人的熱情笑容,絲毫不見被之前被含櫻傳話拒絕後的隔閡,彎了彎腰就開始展示料子:“謝謝三姨娘照顧小號的生意,那天從您這兒回去,小的就給老祖宗上香,希望能做上咱們府裡的生意,沒想到祖宗保佑,這麼快就實現了。”
說著,他和帶來的小夥計已經把幾匹雲沁紗的料子都鋪開:淺粉色、嫩綠色、水藍色,果然不見之前含櫻選的銀紅、珍珠白和珠灰三種顏色。
“其他幾房選了什麼顏色?”含櫻有心要冷一冷這個王老闆,因此態度並不熱切,連雲沁紗的料子都沒碰,只是懶懶的問馮媽媽
。
“我們夫人說這些顏色都太嫩了,因此留了兩匹水藍色的做帳子用,王老闆說他們綢緞莊裡還有西洋來的胭脂紅晚霞滿天絲錦,我們夫人就要了那個顏色;七姨娘選了淺粉色,五姨娘選了嫩綠色,指明要求做成洋裝,因此六姨娘也留了嫩綠色,說做旗袍;八姨娘那邊聽了後,就留了水藍色說做寬鬆點的衣裳,四姨娘在陸府,還沒傳過訊息來。”
含櫻微微皺一下眉:“這不已經都把各個顏色選走了嗎?再說我年齡也不小了,不選了吧。”
“三姨娘——”王老闆忙彎彎腰,從袖子裡珍而重之的取出一個小盒子,開啟遞過來:“不敢瞞姨娘,其實小號當時還進了一種顏色,只是路上出了點差錯,只保留下夠做一身衣服的料子,所以這次小號沒敢帶到府裡獻醜,不過倒是還帶了一點樣品,您看看能不能看的上眼。”
含櫻往那盒子裡看去,不出意外,一小塊銀紅色的雲沁紗在燈火照耀下流光溢彩,讓人目眩神迷——這王老闆,還真是鐵了心要讓含櫻穿上銀紅色的雲沁紗。
“王老闆你——”馮媽媽想埋怨他為何在昭陽樓沒拿出來獻給梅夫人看,又看看上座上的含櫻,知道這會兒不是抱怨的時候,只好先把話咽回去。
“出了什麼差錯,竟然只儲存下半匹來?”含櫻突起玩心,想戲弄一下這位不死心的王老闆。
王老闆遭此一問,倒是不疾不徐:“回三姨娘的話,這批料子從南洋買上來後,這種銀紅色又運到東洋日本國去染得色,因此價格昂貴頗為稀少,小號當時也不過買了三匹,結果回來的時候船遇上風浪,偏偏是這幾匹料子被海水泡了,晾晒搶救後,只有最裡面這點料子沒有受損——”
“東洋,日本國?”含櫻心裡一動,想到了曾早年留學日本的父親。
“是,”王老闆垂下頭:“請三姨娘看這顏色,就是日本人頗為喜歡的顏色,小人因為生意的緣故,倒是結識了不少東洋朋友,姨娘如果喜歡這種顏色,以後小號還可以大批進貨,不過現在端午之前,只怕僅夠做一身衣服了。”
含櫻下意識的伸手,去觸控那塊料子,似乎想感受到上面附著的東洋日本的氣息——這個時候,在國人的認識裡,日本國還僅僅是一個剛剛開始維新變法不久的國家,蕞爾小國,歷來是天朝上國的附庸,因此去的人並不多,當年文若誠少年家貧,也是因為機緣巧合結識一位日本商人,才被其贊助,帶到日本留學
。
“在曦城,很少能見到日本過來的東西,家父生前,就一直覺得有些遺憾。”含櫻喃喃細語。
“這可真是天意,”馮媽媽諂媚的笑:“那三姨娘不妨留下這塊料子?”
她說這話,本來還抱著含櫻可能怕超過梅夫人、會主動把料子讓出來的心思,誰想含櫻只是微微猶豫了一下,就點頭道:“好,我就要這塊料子吧,做一身立領收腰的旗袍就好。”
“是,奴婢記下了。”馮媽媽有些沒精打采的答應,心裡暗暗叫苦,只怕回去要被罵個狗血淋頭。
“姨娘喜歡日本國風物?”王老闆眼中光芒一閃:“日本國一介小國,偏居一隅,我國瞭解他們、喜歡他們的人還真不多,姨娘如果感興趣的話,小號以後多進些東西,供姨娘使用?”
“不用了。”含櫻收起臉上的悵惘:“一時所感罷了,我的吃穿用度都由府裡採買,不勞王老闆費心,王老闆還是專心經營自己的生意為好。”
“是,是,謝謝姨娘教誨。”王老闆連連彎腰,跟在馮媽媽身後退了出去。
剛出惜春軒,沒等馮媽媽抱怨,王老闆已經很有眼色的塞給她一個鼓鼓的荷包:“媽媽辛苦了,小號一點心意,請千萬笑納。”
馮媽媽不動聲色的掂掂荷包的分量,很快收進袖子裡,想想剛才的事,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那銀紅色料子……”
“那料子其實也有點被海水泡了,所以小的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咱們梅夫人面前顯擺啊,”王老闆聲音壓得小小的,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指指惜春軒的方向:“小的是看三姨娘不選東西的話,媽媽您也交不了差,小號也發不了財,這才一咬牙,拿出來……”
“行了,知道了,算你知趣!”馮媽媽滿意的一笑,當先走去。
跟在她後面的王老闆卻飛快的回頭,又深深的打量了一眼門扉緊閉的惜春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