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驚夢
那天走到街口時,她意外的發現賈軒居然可以指使百里官邸的便衣護衛為她攔黃包車,回到家後和父親文若誠聊起對夏家一家人的印象,才解開心中的疑惑:夏天南和百里家的兩位少爺、還有一位連少爺並稱“曦城四公子”,賈軒是夏天南的朋友,自然也可以連帶指揮一下百里家的侍衛。
現在想來,當時的自己多麼幼稚:賈軒,不正是百里稼軒的化名嗎?可笑自己當時還一廂情願的把賈軒當成了夏府的門客,當成一個才華過人、卻因為沒有背景、不得不依靠貴公子助力仕途的書生。
開明而睿智的父親,在和她談笑中,就有意無意的說道:“齊大非偶,夏家那樣的貴介豪門,是非也多,我們書香傳家,我只希望我女兒將來找一個心疼體貼她的好男兒,可不想去攀龍附鳳!”
當時自己和母親都嬌嗔父親拿女兒婚嫁開玩笑,但父親“齊大非偶”這句話,卻深深印在自己腦海裡,以至於她那天下午回到學校,意外的看到夏天南帶了幾株珍品的月季花和花匠來到聖德女中找她時,立刻退避三舍,堅決避而不見,為此還被同宿舍的姐妹們給好好嘲笑了一番。
相對於夏天南的大張旗鼓,化名賈軒的百里稼軒追求起她來卻始終不溫不火,絲毫不給她壓力,但細水長流鍥而不捨,每次她出校園的時候,總會碰到他,或許是認定了他不是豪門公子,又清俊儒雅才華過人,頗有幾分父親文若誠的感覺,因此幾次相遇之後,她慢慢放下了戒備,和他聊詩詞、聊曦城的風土人情,再後來,夢裡竟偶爾也會出現對方清朗的微笑……
直到她十七歲生日那天,母親雲氏一時興起,特意去學校給她請了假,母女倆又一塊去父親的學校接父親,準備全家人出去吃飯慶祝
。不曾想,那一天,正巧在學生禮堂有一場政界人物的演講,她和母親在禮堂門口守候的時候,就總覺得門口那位負責巡值護衛的軍官有些眼熟,後來對方也一眼瞥到了她,竟當時臉上就變了顏色,正愣怔的時候,禮堂裡傳來雷鳴般的掌聲,演講結束了。
在她訝異的目光下,那名軍官轉身要快步進禮堂,不想演講人已經被一群老師學生簇擁了出來,那一刻,如同五雷轟頂,她才知道,一直書生打扮,進入她夢中、也進入她心中的賈軒,竟然是剛剛軍校畢業,才被父親扶上政壇、炙手可熱的少帥百里稼軒!
……
之後的日子一片昏天黑地,誰都知道,百里稼軒早就有了出身官宦世家的正室夫人,還有一房有著軍方背景的妾室,使君有婦,父親得知自己曾和百里稼軒有往來的事情後,暴怒之下,平生第一次打了珍愛十七年的女兒一耳光,並且把帶著三媒六禮上門求婚的百里稼軒痛斥一頓,攔在門外。
她也大病一場,在家裡休養了半個月——在她的記憶中,從小看到聽到的就是父親文若誠和母親雲氏一夫一妻的相守,哪怕母親只生了自己一個女兒,留學日本歸來的父親也沒有納妾,依舊百般寬慰、愛護母親。她曾經私心裡想:希望自己將來也能遇到一個像父親那樣的男子,一度她曾經以為自己遇對了人,沒想到,卻只是老天爺和她開的一個殘酷的玩笑,並且用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讓她美夢破碎,醒來的萬分狼狽……
與此同時,一直溫文爾雅的百里稼軒也開始露出了他身為軍人作風強硬的一面——她生病在家休養,百里稼軒帶了江山總醫院的醫生直接上門替她看病;大病之後她回到聖德女校上課,希望門禁森嚴的聖德女校能隔斷兩人的距離,不想聖德女校的大門對百里稼軒構不成任何屏障,他常常堂而皇之的進入校園,守候在女生上學放學的路上,依舊對她溫文有禮,斯文之下卻是執著不改的追求
。
再後來,先是負責日常教學的嬤嬤、再是教務主任,開始委婉的和她談話,請她尊重和愛護聖德女中的名譽,要麼嫁入名門,要麼退學,不要給這所學校帶來麻煩。
不願嫁入宅門之中做妾,她只能選擇退學回家。
硬氣的父親,骨子裡有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傲氣,當年給女兒取名含櫻,就是因為喜歡櫻花綻放時絢爛之極、凋零時決絕離去的烈性。因此在把女兒接回家後,也向自己所在的中學遞上辭呈,準備帶全家人回蘇南老家生活,沒想到,就在辭職手續即將辦好的時候,一向身體健康的父親突然暈倒了,被緊急送到醫院後,卻發現得了一種類似肺結核、但前所未有的怪病。
病來如山倒,幾天的時間裡,父親吐血、昏厥,身體瘦了一大圈,母親雲氏做閨女時有父母、哥哥嬌養,嫁入文家後被丈夫寵愛,從沒有經過大風大雨,夫君突然倒下,她只能和女兒含櫻日夜守候,背地無人時痛哭一場,短短時間裡,身體也幾乎跨了下去。
醫生始終找不到對症治療的藥物,舅舅雲承恩趕來後,看著病**病骨支離的妹夫和消瘦憔悴的妹妹,也忍不住抱頭大哭。
就在一家人走投無路的時刻,百里稼軒出現了,他首先將父親文若誠轉到曦城最好的江山總醫院,然後聯絡日本、西方的醫生給文若誠看病,用先進的醫療儀器,勉強將文若誠的病穩定下來。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這樣的時機裡,百里稼軒卻沒有對追慕依舊的自己提出任何要求,只是幫她照顧父母,也變著花樣勸她吃飯。
記得有一天在醫院走廊上,她意外遇到了夏天南的母親,夏夫人看到她身後幫忙去跑藥單的百里家副官,瞭然一笑,拉著她的手,有些遺憾的道:“文小姐,我那天在聖德見了你就很喜歡,原本奢想能和你結一段緣分的,沒想到緣鏗一面。”
這時候,她才想起消失許久的夏天南,禮貌的問候一聲,夏夫人臉上閃過一抹淡淡的愁緒,依舊微笑著開口:“天南性子太毛躁,還不穩重,他父親送他去國外讀書了,希望磨磨他的性子。”
再後來,父親的病情時反時復,拖到冬天第一場雪的時候,終於在妻子云氏的懷裡吐出了最後一口氣,臨終,他把女兒含櫻的手,放到了百里稼軒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