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了茶盤,默默的屈膝行禮準備離開,不想先前開口那男生看她要走,眼珠一轉忙出聲道:“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夏天南,他叫……賈軒,我們對這些玫瑰花不瞭解,能麻煩你給介紹一下嗎?”
原來他才是夏公子,出身顯赫,難怪出言無忌,難得是並不顯的輕浮招人煩,她想:那旁邊這人應該是夏公子的同學?伴讀?侍從?站在家世顯赫的夏公子身邊,倒是在氣勢上絲毫不輸。
她猶豫一下,想到這是學校上下誠惶誠恐招待的客人,終於還是收住腳步,輕輕介紹道:“這一片花圃裡種的不是玫瑰,是月季。兩種花同科,但是不同種,還是有些區別的。”
“哦?那這些月季倒是五顏六色很漂亮。”夏天南依舊笑嘻嘻的。
她頓了頓,開口:“這些月季顏色不同,是因為品種不一樣,紅色的是‘讀書檯’和‘嫦娥奔月’,黃色的多是‘歡騰’,綠色的是‘白河’和‘藤綠雲’兩種居多,這種橙色的是‘甜夢’,這一種橙色是‘溪水’……”
父親愛花,尤其喜愛月季,說月季花美味香而不嬌氣,新時代的女性也應該這樣,她在父親的薰陶下,對月季品種也多有了解,來到聖德女中,初見這片花圃的時候忍不住驚呼,可惜,連養花人都不知道這些花的名字,只說是早年一位傳教士種下的。因此,她一直盼著有機會的話能和父親一塊到這裡,一起細說花種,沒想到今天,倒是先給兩個年輕男子介紹了一遍
。
那夏天南和賈軒顯然沒想到她對月季花了解的這樣精到,又兼她聲音低柔,如吹過花圃的晨風沁人心脾,忍不住都靠近她身邊一步,想聽的更清楚,等發覺她連耳根都燒的紅透如火時,才驚覺各自的失態,不覺相視一笑。
她十歲之後,除了父親舅舅,從未和其他男子離得這麼近,更何況一下子來了兩人,像左右夾擊一樣守在她身邊,介紹片刻,終於慌了陣腳,退後一步低聲道:“兩位請慢慢欣賞,我先回去了。”
說著轉身快步離去,哪怕聽到夏天南似乎又在後面叫了一聲,也沒有回頭。
那一天,受到熱情款待的夏董事臨走時大筆一揮,一張五萬銀元的支票又捐給了學校,把校長樂的手腳都差點沒處放了,把客人一送走,就對教務主任安排的接待工作大加褒揚,順帶對十個女孩子也好好誇了一通,又很慷慨的給她們十人批了週日的半天假期,可以回家或上街購物,把十個女孩樂的也差點歡呼起來。
週日那天,她一大早就起床,準備直接回家和父母團聚,沒想到英文老師突然要給一年級的新生補兩堂課,她只好耐著性子聽完課,快十點鐘了,才回到宿舍匆匆換了一身家常的細布藍色旗袍,在舍監那裡辦了離校手續,踏出校門。
從聖德女中到她位於後孟衚衕的家,中間要經過北華大學堂,想到父親曾多次提過北華大學堂正門外有一家卓家老鋪,賣的鴨血粉絲湯特別好喝,因此離開校門的時候,她就特意提了一個棕絲編的茶水保溫桶,準備買一些鴨血粉絲湯帶回去。
那卓家老鋪看來確實聲名在外,還不到中午,鋪子門前已經有了七八個排隊的食客,她等了片刻,黃包車伕已經覺得耽誤了生意,有些不樂意,她只好先打發走了車伕,準備買好鴨血粉絲湯再重新叫車。
好容易排到跟前,念及家裡父母、自己再加上老僕劉媽,她就要了四份湯,不想那鴨血粉絲湯不但好吃,而且分量也足,夥計把保溫桶遞過來時,好意囑咐了一句:“姑娘,這桶可墜手,你留心。”
她留了意,雙手抱住,才沒讓沉甸甸的保溫桶滑下去。剛剛轉身,一個高大的身影罩在頭上,緊接著一隻筋骨分明、乾淨修長的手伸過來,就把她的棕絲編保溫桶接了過去。
她嚇了一跳,忙抬眼去看時,一雙清涼含笑的眸子落入眼中——正是前幾天陪著夏家諸人去參觀聖德女校的那個賈軒
。
“怎麼沒帶個僕人幫你拎東西?”賈軒看她臉上神情,不覺放柔了聲音,一臉輕鬆的打招呼。
“學校臨時放假,沒來得及通知家裡人。”她低聲回答,有些遲疑的看看他一手拎著的保溫桶,覺得再往回要太小家子氣,猶豫一下:“謝謝您,我自己來吧,一會兒叫輛黃包車放車上,就好了。”
那賈軒依舊拎著桶,並不還給她,只是微微一笑:“那我和你等車過來。”
看對方十分紳士,她只好道了謝,和他並肩站在卓家老鋪附近一個大梧桐樹下等空閒的黃包車路過,結果那天不知怎麼回事,左等右等,不但沒有空閒的黃包車過來,就連路上行人都似乎越來越少了。
“平常週日不能回家嗎?今天是臨時放假?”賈軒看她臉上有了幾分急色,突然開口,很隨意的問。
“學校規矩嚴,平日是不讓出校門的,每兩週可以由嬤嬤帶著到街上買一次東西,每個月可以回家待一個晚上,”說到學校的事情,她放鬆了一些:“這次是因為校長獎勵我們參與接待您和夏董事一家人,因此特批了半天假。”
“夏董事是你們學校的主要支持者之一吧?”賈軒想到那張五萬銀元的發票,微微一笑:“不過聖德女中學生素質極高,才貌雙全,名不虛傳。”
“謝謝……”她拿不準他是就事論事,還是拐彎抹角誇獎自己,不禁又有些粉面緋紅,只好張望遠處,依舊不見一輛車黃包車過來,不由嘀咕一聲:“今天這條街上怎麼人這麼少?”
誰想賈軒很隨意的介面道:“聽說百里少帥今天要到北華大學堂演講,可能路上戒嚴了吧。”
“啊?!”她嚇了一跳,仔細留神,果然見街上的人只出不進,遠遠的路口處有輛黃包車要拐進來,卻被兩個便衣的男子攔住,很快掉頭離開了,不禁著急起來:“我只有半天的假期啊!”她慌忙看向眼前高大的男子:“賈先生,謝謝您,我還是提著桶去路口外面攔車吧。”
“那我陪你過去。”賈軒看著她,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