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果然楊家的媒婆穿戴一新,帶了四色禮物,登門求見含櫻,替男家要塞雪的庚帖,含櫻也不難為那位媒婆,不僅爽快的交出了塞雪的庚帖,還額外賞了媒婆一塊銀元,只把那媒婆樂的合不攏嘴,一個勁的奉承含櫻,再把塞雪誇得如天上的仙女一般,讓侍立左右的僕婦都笑的不行。
庚帖送出去,塞雪的婚事也大體有了著落——曦城的風俗,男方一般在經過幾次撮合,對女方基本中意後,在請媒婆索要女方庚帖之前,其實都會先想辦法弄到女方的生辰八字,請人測算過後,再登門求親。
含櫻私下問過顧媽,知道顧媽昨天回到錦秋湖官邸,就把塞雪的生辰八字悄悄告知了對方,昨天下午,只怕楊家老兩口已經找算命先生給楊少爺和塞雪合過八字了,因此也明白今天媒婆登門,只是走走過場,心裡原來的一塊石頭,不由放下大半。
接著,含櫻就開始有意識的減少塞雪在自己跟前伺候的時間,讓塞雪多在房裡準備自己的嫁妝,塞雪推辭過兩次之後,也就含羞默然接受了含櫻的安排。
對於塞雪身邊的小丫鬟竹葉,因為含櫻始終對她不放心,加之顧媽曾告訴自己在塞雪相親的前一晚,竹葉似乎還勸過塞雪繼續往做百里稼軒姨娘的路上巴結。因此含櫻總是對這個年齡不大、卻特別知進退、很能忍的小丫頭有些芥蒂。
含櫻也曾經試探著問過塞雪,想把竹葉從惜春軒帶出去,沒想到塞雪遲疑了許久,最後吞吞吐吐的表示:“姨娘,奴婢最初因為她姐姐雲竹的關係,對竹葉也印象不好,說句不怕姨娘責怪的話,奴婢還曾經不顧姨娘‘不許在惜春軒無故責罰下人’的吩咐,找碴子打罵過她好多次。”
含櫻聽著塞雪的話,微微點點頭,心卻已經沉下去,猜到塞雪接下來會說什麼了。
顧媽一邊給含櫻梳頭髮,一邊看看塞雪,又看看含櫻,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敢說。
果然,塞雪接下來愈加期期艾艾的開口:“可是處的時間久了,奴婢發現竹葉也是個可憐人,她娘是梅夫人嫁到錦秋湖官邸,帶過來的,姥爺姥娘都是梅夫人孃家的家生奴才,她娘跟著梅夫人到了錦秋湖官邸,本來丈夫已經死了,又被梅夫人稟明大帥之後,硬派給了錦秋湖官邸的一個家生奴才出身的小管事,這樣一來,她們一家三代人,生死性命都掌握在梅夫人手裡,所以她姐姐才不得不到咱們這裡來做內應。”
塞雪知道含櫻素來對竹葉有些不喜歡,因此說話一直有些心驚膽戰的,說到後來,看含櫻不說話,臉上卻也看不出什麼慍怒的神色,膽子也慢慢大起來,說話也更流利一些:“聽竹葉說,雲竹一知道自己要被梅夫人硬嫁給何團長做小妾,就哭的稀里嘩啦的,本來還痴心想進來求姨娘救救她,可惜咱們惜春軒當時門禁森嚴,她進不來;後來雲竹還想跳井,幸虧她娘警醒,及時攔住了,可是梅夫人知道之後,吩咐楊媽媽帶了人,去她家裡,關上門硬生生悄悄打了三十小板子,雲竹被打的差不多半個月下不了床,因為是楊媽媽她們關上門實施的家法,雲竹一家連大夫都不敢請,也因為這個,雲竹的婚期才被拖了幾天,到最後雲竹嫁給何團長做小妾的時候,屁股和腿上的傷都還沒好利索呢!”
“姑娘說的這一些,奴婢在後院,倒是沒聽說過。”顧媽忍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話。
塞雪聽見顧媽插話,嗔怪的看顧媽一眼,似乎非常介意她一句話,會挑撥含櫻好不容易可能對竹葉改觀的看法,忙繼續說道:“他們一家人性命都在梅夫人手裡,家生奴才,且不說被轟出去了,就哪戶人家都不會收留,就算梅夫人要要了他們性命,也沒人能給他們出頭啊。所以這次即使雲竹捱了打,竹葉她娘也忍著疼勸她不吱聲、聽梅夫人的安排。雲竹和竹葉那個繼父,更是一句同情的話都不說,還抱怨他們娘仨拖累了自己,所以那段時間,娘三個只能抱頭痛哭。”
塞雪頓了頓,看含櫻還是不說話,就大著膽子開口:“奴婢一開始也不信,可是聽竹葉幾次說起來,都是眼淚汪汪的,而且她前後說的話都一致,應該不是造假,造假哪來那麼統一的口徑啊?奴婢有幾次特意冷不丁問到她之前說的一個細節,她也對答如流,所以奴婢私心裡揣測著,不是真正傷心的記憶,隔得時間長了,哪能記憶的那麼清楚。”
塞雪說著,突然給含櫻跪了下來,重重的磕了三個頭,含櫻下意識的忙要扶她,塞雪卻不肯起身,只是流淚說道:“姨娘,您也知道,塞雪本來是一個流民中的孩子,爹孃都死了,要不是老天造化,被連公子買回靜園伺候姨娘,這時候,只怕早就化成一團白骨了……”
她說到後來,忍不住嗚咽出聲,含櫻聽她提起往事,一時也心潮起伏,原本對她的一點生氣,也淡了下去,只能輕輕撫摸一下她的頭髮。
“奴婢到了姨娘身邊,那麼笨,什麼都不懂,姨娘卻從來沒嫌棄奴婢,也沒打罵奴婢,一點點教奴婢認字、學禮儀,奴婢才有今天,在人前還算有三分體面。”塞雪又磕了一個頭:“奴婢每每想起來,都感激姨娘的厚恩,便是隨時為姨娘死了,也心甘情願……”
“奴婢如今看著竹葉,就慢慢覺得她也著實可憐,後來就打不下手,也罵不出口了,想想她姐姐雲竹,姿容相貌都是不錯的,最後卻落得一個被那虎狼一樣的何團長當做侍妾任意**的地步,聽竹葉說,前幾天她娘偷偷去何府探望,雲竹已經收成一把骨頭了,只怕日子……”
“你想留著竹葉,就留下吧。”含櫻終於輕輕的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