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隨武婉儀棺槨離宮時,未再來梅閣跟江采蘋道別,江采蘋亦未露面,只依言差了雲兒前至通陽門代勞送行【夢在大唐愛255章節】。
至於傳聞中的萬安公主,本尊既未造訪梅閣,江采蘋亦未有幸見上一面。一晃已是半月有餘,武婉儀的事,日漸在宮中被人淡忘,就好像這時氣的秋葉一般,一旦凋零落地,隨風吹走,便留不下一絲的痕跡。
李隆基日前便已下旨將婉儀宮閉門,聽說殿內一應擺設全未撤換,仍與武婉儀在時無二,只可惜風往塵香花已盡,今下人去樓空,即便它日又有新人入住其內,也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後.宮中人一如既往,幾人歡喜幾人愁卻未可知。陽月裡,芙蓉顯小陽,葭月葭草吐綠頭,轉眼已至季秋。
溼庭凝墜露,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坐翠微,見日間江采蘋依是鮮少出閣,多是獨坐鞦韆上望著四下偌大的一片梅林出神兒,只不知對著縈繞滿庭的叢簇梅枝究竟在想些甚麼,雲兒與彩兒及月兒三人侍奉的越加勤謹,一切人與事彷彿皆歸復往日原貌,然而一些人與事卻已不復再。
這日,李隆基退朝移駕梅閣,龍顏似有凝重之色,隱有不快。高力士隨駕在旁,看似也在謹小慎微的侍奉著,不敢多言一句。
“嬪妾恭迎陛下。”江采蘋擱下手中針線,趕忙上前迎駕。月兒侍立於側,於後垂首屈膝行了禮。
“免禮。”李隆基口吻極淡,聽似有分不冷不熱,徑自步至坐榻端坐下身,隨手取過一旁的刺繡,細看了兩眼,只見上面繡著幾片尚未成形的雲霞。於是又側首向江采蘋,“此乃愛妃所繡?”
一見李隆基拿起適才來不及收掖起來而放於坐榻邊上的織繡,江采蘋渾然不覺已是素顏羞紅,李隆基忽又作此一問,面面相對著李隆基側臉,江采蘋只覺面紅耳熱。一時臊得雙頰紅若流霞。
“陛下怎地隨便動嬪妾東西?”當下顧不及多想,江采蘋疾步過去。別了金針便把刺繡從李隆基手裡奪過手攬於懷抱作一團,背過身垂目嬌嗔了聲。
李隆基顯是一愣,旋即軒了軒入鬢的長眉,未怒反笑道:“愛妃幾時這般小家子氣了?方才朕還未看完,快些拿與朕共賞之。”
含嬌凝睇李隆基,江采蘋娥眉輕蹙:“陛下有心把玩,去別處賞玩好了。作甚一味打趣嬪妾?”
江采蘋這話一出,高力士靜聽於旁,心下不由一緊。月兒侍候在閣內,正作備端茶倒水的手更是一僵,玩笑歸玩笑,倘使江采蘋這席話為外人聽去。可是有大不敬之嫌。旁人不知情,高力士卻是知之甚詳,先時早朝上,李隆基已然有些煩鬱,之所以擺駕來梅閣,為的便是圖個安靜,散悶下心緒,是以,現下不無唯恐江采蘋出言無狀激怒天顏。
反觀李隆基,半晌若有所思的撫掌斜倚於坐榻之上。方斂色道:“朕。是為愛妃夫君,有何看不得?”
眼見李隆基面上雖說帶著笑意。語氣卻一變,全不似平日那般親和,江采蘋同樣斂了矯情,依依垂下眼瞼:“陛下倘要非看不可,嬪妾自無話可說。”溫聲語畢,遂就地雙手恭奉上。
閣內的氛圍,突兀平添了些許微妙。高力士旁觀在一邊,更為擔忡不已,卻又不便吱聲。月兒端持著茶盞,杵著身亦進退兩犯難,姑且唯有頗顯手足無措的聽候行事,以免奉茶不成,反而冒失了。
“罷了。”片刻相對無言,李隆基睇眄高力士,倏然站起身來,“高力士,擺駕回南薰殿。”
高力士一驚,看眼垂眸不語的江采蘋,心中不禁有些乾著急。不過是一件刺繡而已,就為了這麼一樁芝麻大的小事兒,江采蘋與李隆基犯得上鬧嫌隙麼?一向識大體的江采蘋,今個怎就偏鑽這個牛角尖……
見高力士磨蹭在那不動身,李隆基怒目瞋叱向高力士,沉聲復言了遍:“擺駕回南薰殿!”
“老奴遵旨。”這下,高力士再不敢躊躇不前,立時應聲促步向閣門外,衝著前刻隨駕而來的一干宮婢和小給使連連使眼色,招手緊聲催道,“快些備下龍輦,聖人起駕!移駕南薰殿……”
皇帝不急太監急,此情此景,倒當真應了這理兒。
斜睨急匆匆轉身奔向閣外的高力士,李隆基面色微變,這些日子高力士真是越發會當差了,提步未走幾步時,又貌似戀戀不捨的睇目江采蘋:“朕這便離去,可稱愛妃之意?”
江采蘋動也未動下身姿,並未吭聲,當眸稍的餘光掃見李隆基與己擦身而過的一剎那,心頭楞是莫名的一酸,情不自禁凝眉囁嚅道:“陛下是走是留,豈是嬪妾說了算的?”
龍靴不由自主一滯,環目江采蘋微嘟著的朱脣,龍目浮上濃濃笑味,縱使是多此一問,但也是金口玉言【夢在大唐愛第255章戰袍章節】。
留意見李隆基忽而又立定身,江采蘋一咬朱脣,甩手把抱於懷的刺繡扔向月兒。事出倉促,月兒見狀,忙不迭下意識騰出一隻手接向那刺繡,所幸出手及時,一把抓住了刺繡一角,未致汙了聖物。
左手抱穩茶盞,右手謹翼的託著接過手的刺繡,月兒立馬伏於地,唯諾道:“娘子莫惱。”
江采蘋眼風微掃,輕聲呵斥向月兒:“扔出去!”
月兒一怔,抬首看眼滿面怒容的江采蘋,再看眼勃然變色的李隆基,近乎帶著哭腔顫音道:“娘子,這刺繡,打奴從天牢一回宮來便見娘子日日捧著繡,少說也繡了三五個月了,娘子怎捨得扔棄掉?”
“要你多嘴,扔了便是。”江采蘋怒顏嗔畢月兒,徑自氣呼呼倚身坐榻裡,一副十為委屈受氣之態。
這時,高力士步回閣來,但見月兒跪在地,李隆基負手立於閣內一言不發。一見不妙之下,乾脆緩步速退返門外敬候。
“奴、恕奴多嘴。”驚恐萬狀的瞟目李隆基衣襬,月兒埋下首,“奴私下聽彩兒說提過,娘子是要為陛下繡件錦袍,奴、娘子為繡這錦袍。未少扎手,今個怎就狠得下心。才繡了一半便要扔了?”
“本宮叫你扔出去,言聽計從便可,哪兒來這般多廢話?”信手由旁邊竹籮裡摸出一把銅剪,江采蘋氣悶至極道,“不扔便拿過來,本宮索性剪碎了,省卻惹氣。”
見江采蘋似要動真格的,月兒戰戰兢兢語塞之餘,甚顯於心不忍地趕緊將手中刺繡藏於身後。一時淨顧護刺繡,硬是差點把茶盞打翻在地,虧得被身上裙襬兜住。
氛圍凝滯之際,只見李隆基朝月兒抬了下手:“既是繡予朕之物。何故遮遮掩掩瞞著朕,拿來給朕看下。”
“陛下莫怒,娘子實是意在給陛下一個驚喜。”月兒暗籲口氣,這才自行爬起身,趨步至李隆基身前。
李隆基揮手示意月兒退下,並未多看那刺繡,只持於手轉遞江采蘋。
白眼相向著李隆基,江采蘋輕哼一聲,垂目別過頭去,清眸泛了紅。
李隆基將刺繡放入竹籮之中。順勢執過江采蘋玉手。須臾,柔情似水道:“算是朕之不是。朕向愛妃賠禮。朕不看便是,且待朕錦袍穿上身,再行細看個夠。”
微睇綿藐李隆基,江采蘋信口道:“想的美!”心思電轉間,旋即改口道,“原就是陛下有氣而來,別以為嬪妾不知何謂察言觀色。”
“此乃利器,比劃不得。”正色奪下江采蘋握於手裡的銅剪,李隆基才又霽顏道,“既知朕心有不快,難不知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江采蘋抽開素手,含嬌倚榻,蜷縮起身軀,悶悶地抱膝道:“陛下只管治嬪妾的罪好了,反正陛下早已厭倦嬪妾,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嬪妾認命。”頓了頓,恨恨般煞有介事道,“有道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陛下對嬪妾早變了心了,嬪妾何求其它?”
凝目江采蘋小女兒家的架勢,李隆基朗聲一笑,抬手撫了下江采蘋臻首:“看來,小女子端的寵不得。”
“嬪妾就是小女子。”輕拍下李隆基溫熱的大手,江采蘋口上據理以爭著不甘認下,脣際淺勾著的笑靨卻洩露了心下此刻的甜蜜。
江采蘋解頤開懷,李隆基貌似不無釋懷,高力士側耳傾聽於門扇外,窺見閣內李隆基與江采蘋相視而笑,懸著的一顆心才算安落下。
少時其樂融融,但聽李隆基長嘆息聲,皺眉憂忡道:“時氣日寒,今晨早朝,朕收到八百里加急急報,上奏早在幾日前,安北一帶一連十餘日終日風沙不斷,戍邊將士苦不堪言,不少將士染了惡寒,不治而亡者甚至已達七八人之多,情勢嚴峻不容樂觀。故,請奏急裁示下,撥以救濟,朕,甚為之擾之。”
聽李隆基這般一說,江采蘋眉心微動,坐正身稍作沉吟,忖量再三,竟是計上心來:“此乃軍國大事,嬪妾本不應多嘴。”
李隆基面上一喜,看向江采蘋:“愛妃莫非有何良策高見?”
江采蘋哧地一笑,莞爾啟脣道:“嬪妾不過是一介女流,女子無才便是德,何來良策高見可言?況且後.宮不得干政,嬪妾豈敢僭越?”
實非是江采蘋刻意賣關子,畢竟,古訓不可違逆,否則,無疑是造次,何況當年則天女皇掌朝一事,之於李唐家而言,迄今也是大忌。萬一被有心人士捕風捉影去,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難保有朝一日不會為此身首異處。
李隆基緊握下江采蘋柔荑,含笑寬聲道:“朕獨與愛妃在一起,是為愛妃夫君,理當暢所欲言,但說無妨。”
江采蘋美目流轉,這才眉語目笑道:“既為聖諭,嬪妾只有恭敬不如從命,陛下莫戲笑嬪妾愚見便好。”
李隆基但笑未語,江采蘋環目閣外日光,才又言笑晏晏細聲道:“嬪妾不過覺得,此事多半乃時氣所致,對症下藥為宜。嬪妾瞧著,近三五日長安城的天兒尚算清朗,陛下何不讓宮婢著手縫製冬衣,人手一件,連夜運往安北及早為戍邊將士禦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