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後殿,李隆基單手支著額際,獨倚於屏風後的軟榻上,龍目微合,看似滿為疲乏的樣子(夢在大唐愛134章節)。
高力士朝江采蘋示意眼,遂悄然止步於屏風外靜候。雲兒、彩兒及月兒仨人見狀,於是同垂首侍立於側。
“陛下可是累了?”江采蘋輕移蓮步,一個人步至李隆基身旁,邊潺聲關詢,邊伸出玉手,拿捏著力道為李隆基按摩了幾下肩胛。
“愛妃來了。”李隆基撫上江采蘋纖指,輕拍了拍,面上顯出分略帶倦憊的笑容,“力士?差人傳膳。”
江采蘋莞爾,從旁款言細語道:“陛下若覺睏乏,姑且先行小作休憩即可。此刻嬪妾並不覺腹肌,暫待稍晚點時辰再行用膳亦不遲。保重龍體為重。”
對於江采蘋的體貼人微、善解人意,李隆基頗顯開懷:“無礙。不過是先時與朝臣商議政事時辰上稍長了些,一時間有些乏了而已。”
這時,高力士聞喚,已是從屏風外壓著碎步走進屏風裡來:“老奴在。”
“梅妃既來,即刻命人上晚膳吧。”睇目恭弓著腰身的高力士,李隆基正色,復言了遍。
高力士默然低首的工夫,衝正伴於李隆基身側的江采蘋暗使了個眼色。
江采蘋會意之際,於是嫣然一笑:“陛下,嬪妾白日閒來無事,思及陛下這幾日胃口似有欠佳,一時興起就做了幾樣小菜食(夢在大唐愛134章節)。嬪妾粗手笨腳,且不知,今個可否有幸在陛下面前獻次醜了?”
聞罷江采蘋所言,李隆基貌似頓添興致,立時舒展眉頭,打量向江采蘋:“哦?愛妃竟懂下廚之事?”
江采蘋紅華曼理,含嬌嗔道:“陛下怎地如此看嬪妾?嬪妾又非名門望族。不過是出身寒微的鄉野之女,本即平民女子。尋常人家的女兒,有幾人淨可賞花賞月懶在閨閣之中吃喝悶睡,全不理柴米油鹽醬醋茶?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為人父母,無不堪憂自家兒女它日成家了卻無以生計持家。嬪妾出閣之前,自是多少需學點針線女紅,好歹也得知悉如何養家餬口不是?”
李隆基握過江采蘋柔荑。皺眉細看了看。須臾摩挲道:“養家餬口,乃是世間好男兒責無旁貸之事,男子漢大丈夫,理當當仁不讓,倘連妻兒也養活不起,又何以稱得起‘大丈夫’仨字?愛妃往後裡莫再自謙。如今愛妃乃是朕的后妃。朕,視愛妃如珍寶,由今以後定不讓愛妃受委屈。”
“嬪妾哪裡是受委屈?可為枕邊人下廚。實乃為人婦之幸。”江采蘋面上的笑靨依是姣麗,只是心下狠狠顫了下。神智不無恍惚,猜不透李隆基此時的這席話。究竟算不算是種承諾?今時今日視如珍寶,許下白首之約,卻難保它日不棄如敝履。說白了,愛不釋手的無非只是件玩物罷了……
有道是,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可惜之於李隆基而言,江采蘋自認,其根本連糟糠之妻均不夠格。糟糠之妻不可棄,在不久的將來,當豐腴妖冶的楊玉環出現在李隆基面前之時,李隆基確是棄了江采蘋,違了今時之約,而選了楊玉環那株人面桃花,此乃是不爭的史實。
且,當安史之亂爆發之後,長安城在一夜之間遭叛軍兵臨城下的時刻,關乎人命生死存亡的危難關頭,史書載記,李隆基是舍了昔日疼愛有加的梅妃,獨獨攜了當時正集三千聖寵於一身的楊貴妃連夜出逃離京……
關於以後的種種,隱存於江采蘋心中,是為不為人所知的祕密(夢在大唐愛第134章食約內容)。每每午夜夢迴時分,往往格外清晰地盤旋於心頭刺絞的歷歷在目,猶如一把拔不出鞘的利刃般,日益埋藏的愈深,傷痕便愈刻骨銘心。換言之,這個疙瘩一日解不開,江采蘋就一日無法做到真正的釋懷。其中有多苦,唯有自個舔舐。
反觀李隆基,凝神目注著眼前的江采蘋,良久相對無語,方聲音有點沙啞的動情道:“朕,又何其幸哉?”
江采蘋以“枕邊人”喚稱李隆基,李隆基又怎聽不明懂江采蘋弦外之音。身為一國之君,後.宮佳麗三千,無慾無求者,卻罕屬鳳毛麟角。故,江采蘋寥寥隻字片語,卻恰說到李隆基心坎裡去了。高處不勝寒,自古帝皇之心,實則也是孤寂的,即便是面對自己最愛的女人,實亦不無憂忡,唯恐付出的愛多了,反而將之寵壞逼上絕路,與此反之,則怕施捨的愛少了,卻又有負於人。真心難求,真心更不敢輕易捧予人,如若不然,無疑是害人傷己。這就是至高無上的皇權,綁定於歷朝歷代帝王身上的枷鎖。
是以,時下有個女子,甘願以民樂中的夫妻之道與其相處,對於今下早過而立之年、已近不惑之年的李隆基來說,現下尤為感同身受的同時,自然而然的為之悲喜交集心潮澎湃不已,樂在其中。
“陛下,可是還要照常傳膳否?”眼見李隆基和江采蘋俱是含情脈脈,好像眼中看不見旁人在場似的淨顧沉醉於彼此營造的你儂我儂氛圍中,高力士緩步往屏風外退上小半步,這才低聲詢了句。雖說著實有煞風景,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梅妃既做了菜食,且呈上即可。朕這會兒蠻有食慾。”李隆基斜睨高力士,倒未顯不悅。想也如此,佳人在側,皎皎潔婦,美人才調信縱橫,非將此骨眉公卿,當是不勝歡愉,豈可提動怒氣。李隆基早無暇與人問罪。
“是。”高力士忙應聲,並側身朝一直敬候在外頭的雲兒等人使了使眼神,暗示其等將端提在手的食盒食託送入後殿。
“嬪妾做的盡是粗陋之物,稍時陛下見了,萬莫取笑嬪妾拙愚即好(夢在大唐愛第134章食約內容)。”轉見雲兒三個人已然步入屏風後來,江采蘋美目流轉之餘,輕啟朱脣道,“嬪妾先行與陛下約法三章,陛下如守約,才可吃食。”
聞江采蘋提出的要求,雲兒仨人原作備開啟食盒的手,瞬間僵了僵,不由難為情的請示向江采蘋。平日多聞天子下詔於人,少見有人膽敢跟當今天子談條件者,委實叫人一見之下,背脊涔汗。
但見李隆基入鬢的長眉一挑,看眼已呈擺於食案的託盒,才意味深長道:“朕承允愛妃就是。”
江采蘋微怔:“嬪妾尚未說明是何事,陛下怎生就一口應可了呢?難不怕嬪妾藉機改了心中適才所想的,提出無理之約?”
李隆基笑逐顏開:“朕,難不成還擔憂愛妃,肆意奪了朕的江山?”頓了頓,方續道,“君無戲言,愛妃但說無妨。朕著是早被愛妃吊的飢腸轆轆了。”
則天女皇就曾把持朝政數載,這在唐史上,可謂是李唐家避諱的話題。然這刻,李隆基卻風輕雲淡的的談笑風生間,愣是讓人覺得,昔日那頁歷史並不可恥,反而是史上的一頁光輝事蹟。武則天確實是個不一般了不起的女人,江采蘋自有自知之明,甚曉己身不可與則天女皇同日而語,但李隆基的這份豪情,卻著實令江采蘋欽佩。一代天之驕子,理應有此膽魄。
“陛下這般敞亮,嬪妾若一再賣關子,豈非枉作小人了?今,權當陛下欠嬪妾一件事情好了,不過,陛下須答應嬪妾,倘若它日嬪妾有所求於陛下何事的話,陛下當記今日之事,屆時,不論是天大的事兒,亦需應允嬪妾所求才是。”江采蘋鼓鼓氣,乾脆一鼓作氣道,“陛下自管安之,嬪妾定不將陛下的軍,到時所求之事,絕不有違人倫天理,不踐君臣之規即是。”
四周片刻靜謐。李隆基含情凝睇江采蘋,方才說示道:“也罷。今,有力士在,愛妃大可安之。”
江采蘋屏氣斂息望眸看似不無緊張兮兮的高力士,旋即眸含秋水對著李隆基揖了禮:“嬪妾在此謝過陛下隆恩(夢在大唐愛第134章食約內容)。”
彩兒、月兒及雲兒旁觀在邊上,眼下皆是不禁喜出望外。李隆基如是寵愛江采蘋,足以見得,聖寵有幾分重。當下即樂不可支的將食盒一一恭啟於食案上,繼而各恭退出屏風外面。
“愛妃這幾樣菜食,朕瞧著倒是新奇。”待坐下身,李隆基環目餘溫尚熱的菜食,少時,輕笑出聲。
“陛下且嚐嚐看……”江采蘋撿著菜色分別夾了箸放於李隆基食盒裡,其弄的這幾樣菜食,且不論味道怎樣,乍看上去,至少賣相還是挺不錯的。
望著江采蘋期待的目光,李隆基各是夾了小箸含入口中,慢慢咀嚼:“嗯,酥鬆脆香。這個則清淡可口,細品之下,倍感齒貝留香……咦,朕以往怎就未嘗食過這兩樣菜食?非但未嘗食,仿乎眼生的很……”
江采蘋頷首抿脣:“陛下先嚐的這道菜,叫做‘素脆鱔’,這第二道菜嘛,名為‘涼拌龍鬚菜’。乃是嬪妾家鄉的家常菜,原即比不得山珍海味,本就難登大雅之堂,陛下未有印象,不足為奇。”
“龍鬚菜?”李隆基疑惑道,“可是太醫署,慣常用做藥引的龍鬚菜?此物竟也可用來烹膳……”
李隆基嘖嘖稱歎,江采蘋但笑不語。
龍鬚菜,亦即現今的蘆筍,學名“石刁柏”,但直至宋朝時期,方漸漸以此入菜系,唐時尚未有人將之當做飯菜吃食。
江采蘋總不能告知李隆基,等千年以後,龍鬚菜可是有著“蔬菜之王”的美稱,且,此道菜食更是倍受世人青睞的一道美食佳餚,不止是美容養顏,藥理作用更強悍。或者坦誠相待,直白告訴李隆基,其實只需等至下一朝,唐被宋取而代之改朝換代時,此物即已入作湯羹。如若如此說了,未免殘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