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三百年後的某一天。
某桃難得換了一件雪白的衣裳,發跡高束,用一頂白玉紫金冠壓住,悠然坐在一棵碩大的桃樹下納涼。
身旁兩側,左邊齊夜風,右邊尾火虎星君,一人沏茶,一人輕輕搖扇,嘴裡相互搭著話兒,好不逍遙自在。
正聊得開心,院門處青影一閃,一位少婦,抓髻斜挽,上插金步搖,笑盈盈的快步走進來。
先後向龍虎兄弟施個禮,少婦飄然湊近正自半闔著眸子品茶的桃花瑾三的耳朵,低聲道:“那人又來了。”
說罷,用手帕一捂紅脣,咯咯笑了起來。
桃花瑾三赫然睜開眼睛,把杯子往案上一丟,猛的站起身來,“哈,又有熱鬧看了……走!”
白衣一閃,人已經掠到門外。
龍虎兄弟自然不會讓他們的寶貝獨去,齊齊跟了上去。
轉眼間人去院空。
少婦滿意的擦擦嘴角,利落的提起裙襬也欲跟去,身後卻有人把她叫住,“阿因,三兒他們呢?”
趕緊妙轉回身,只見一襲黑衫的修羅之王手託一隻裝滿新鮮水果的盤子,正從屋內出來。
快步走過去,靠近那人的胸膛,少婦咯咯的笑,“還不是天上那位又來了,桃君去看熱鬧了。”
曾遺世皺眉,低頭斥責懷裡撒嬌的,“一個婦道人家,不在裡屋照看孩子,整天風風火火串東串西……成何體統?”
少婦嗔怒的白他一眼,“喲,大王真是不識好人心……人家這不是哄著你的三兒開心麼,到成了不守規矩,以後任誰來誰來,再不管這等閒事。”
說完,邁開大步就要走,卻被一隻大手大力扯回來。
重新把人摟進懷裡,曾遺世咬牙笑罵,“還不服氣,你看你,哪裡象三個孩子的娘……阿笑眼看就到娶妻生子的年紀了,到時候新媳婦入門,卻見到你這樣的婆婆……為老不尊,還不笑死人家。”
“那你這樣的公公呢?天天圍著你的三兒前前後後的轉……一臉的奴才樣子,就不怕人家笑話了?”少婦邊說,還邊腳底用力,生生踩上某大王的腳趾,踩得某大王呲牙咧嘴。
某少婦張狂的笑。
一把把人拎起來,扔在一邊,曾遺世欲怒還休,“不要以為有三兒作靠山,你就可以如此放肆,小心本王休了你。”
“休吧,”有恐無患,少婦冷笑著俏眉一挑,“休了,我就帶著三個孩子迴天界,看誰著急。”說罷,手帕一甩,扭著腰肢輕盈而去。
某修羅之王乾瞪眼,沒有轍。
孩子是他的軟肋,只要一提孩子,某人萬怒皆消彌。
站在原地託著下巴細想想,某修羅之王明智的認為——這都要怨那個多管閒事的三兒。
自從被梅斷魂從天池之水中解困出來,這人就沒閒著,先是往修羅之石中注入靈力,幫助修羅族的眾修羅重生,然後就巴巴的跑去修羅禁地——修羅之海,把自己囚禁在那裡的媳婦阿因,也就是笑兒的娘畢月烏給弄了出來。
畢月烏乃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被天君派到修羅族搞無間道(這話,是某桃告訴他的。),事敗後,被自己幽禁於修羅之海。自己雖沒殺她,卻是打算讓她永不得見天日的,但某桃卻道:人有罪、情無罪,人有情、修羅更應有情。就這麼堂而煌之的把人給放了出來。
不過還好,人放出來,記憶卻永遠留在了那裡。這也是某桃的理論,因為天上那位把危月燕等三人的記憶消除,這讓某桃一直耿耿於懷,於是,也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深。
……然後,某桃就逼著自己和她一起生娃娃,不生都不行……天天門外頭守著,害得自己被那兩隻龍虎兄弟暗摳。
而且,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三兒不開心……那就生吧。
好在這個畢月烏容貌尚美,且性格爽朗,一直與自己性情相契合,否則當初也不會被她吸引。轉眼三百年,終是又給笑兒添了一個弟弟一個妹妹。而自己,與這隻烏的感情,卻也是一日千里,堅如磐石。
這輩子,算是被三兒套上了枷鎖了。曾遺世酸楚的嘆息著,加快腳步追上自己的媳婦。
而當他行至拐角處,只見自己那俏媳婦,正站在院門外,俏生生抿嘴笑著等他。
當兩口子躡手躡腳來到大殿前庭時,桃花瑾三等三人已經在屏風後暗藏許久了。
見他們二人來了,桃花瑾三嫣然一笑,若萬朵桃花開,曾遺世剛要忍不住說話,被他輕輕一噓,及時制止。他伸出纖美的白玉食指,笑著指指裡面,用口形說道:裡面好戲正好。
被他說的好奇不已,畢月烏學著他的樣子,睜一眼閉一眼,自屏風縫隙裡往裡瞧。
空闊大殿之上,一人翠衣大袖端坐於客坐之上,青玉皇冠上的珍珠玲瓏剔透,隨動作微微搖晃,絕世姣好的冷玉面容上,卻是暗含微赧。
“梅師,要怎樣,才會隨我回去?”聲音深沉低轉,帶著隱隱的威儀……畢月烏雖然沒了以前記憶,但依然知道面前這位,便是跺一跺腳,三界皆顫的天君殿下。
自從梅師自修羅之石中修行重生,兩百年來,此人已然來過不下三十餘次。連一向恨他入骨的阿世,都對他熟視無睹。
再轉眸看向另一邊。
另一張大椅上,堪堪斜靠一人,渾身黑衣如墨,烏黑長髮直垂地上,一雙墨玉的眸子上長睫如扇,此刻正自微垂,在白玉的面上,形成一道好看的陰影。神情似惰非惰,似懶非懶,恰恰是讓人心中臆動不已的絕世風采。
只見他淡脣微啟,聲音清靈如泉,淡淡道:“那要梅某說多少次,殿下才肯罷手?如今梅某已非仙道中人,乃修羅族長老,如何還能回得天界?若真到天界去作那輔佐之臣,豈不是讓三界笑話殿下用人不淑?”
“梅師此話差矣,三界之中,誰不知你乃有仙中天府,不過是造化弄人,成了修羅……而你,如今還為我考慮,可見你不是不掛念……天界。你、你就與我回去吧。”客坐上那人,顯然不善長詞令,蹙了半天眉,才勉強說出這些話來。
而這於他來講,能說到這個程度,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天界人才輩出,哪還用得著梅某,回去到不如不回。”那人長睫稍抬,露出墨玉般的眸子,流轉間,若有萬般情緒閃過……“反正梅某兩袖清風、無親無掛,在何處,都是一樣的……以前,在那天池之水,獨自一人一住百年,不也是過的好好的麼。”
天君被他忽然哀轉的語氣弄的一愣,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如何開口,直愣愣僵在那裡,還低下頭去。
屏風後的桃花瑾三這個為他著急,暗罵道:笨死了,哄人都不會,真給俺們兄弟丟人。
他一急,就不管那個三七二十一了,抬起腳來,照準曾遺世的屁股就是一腳,後者正在那偷窺的聚精會神,哪裡會防範他,打著踉蹌,就滾出屏風之外。
大殿上二人見無端端滾出一個人來,直直的看著他,竟無驚訝之色。
桃花瑾三轉念一想也就明白,這二人都是萬萬年的修行,誰藏在後面,自然早就知道,只是把自己這群無聊分子當成塵埃,無視罷了。
想想,也覺得超級不爽,直起身在,慢慢走出屏風。
其他三人見兩位帶頭的都出去了,也就沒什麼可藏的了,也跟著紛紛走了出來。
曾遺世狠狠挖了桃花瑾三一眼,沉著面容對那兩人道:“這畢竟是修羅聖地,本就不歡迎你們……而你們竟這般光明正大的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還是快快滾回你們天界去吧。”
黑衣如墨的那位,眸子微動,又堪堪垂下長睫。
翠衣深沉的那位,到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後目光一轉,看向粉嘟嘟、卻穿了白衣的那隻,“何時來的此處?我怎不知道?”
桃花瑾三負袖一笑,“在外面玩累了,自然要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修養生息……所以來找阿世嘍。”
那人盯著他半天,一蹙眉,沉聲道:“只是知道遊山玩水,都不知道去看看父皇……枉他老人家時時在掛念你……還有搖光,也在找你。”
嗯,很一幅大哥的口吻。
桃花瑾三流轉目光間,發現一聽到搖光二字,旁邊兩隻龍虎兄弟立即警覺起來、毛髮乍起,不由輕笑,“自然知道他在找我,但找到找不到,就要看他本事了。”
他把目光轉向梅斷魂,話題也隨之轉了過來,“還是隨他回去吧,雖然現在你是修羅,這二百年來為修羅族出了不少的力氣,但若非我在,阿世早就趕人了……何苦陷自己於這種不尷不尬的地步?”
梅斷魂慘然一笑,“看來,梅斷真是無容身之所了……既然知道這樣,你又何必那般費力的救我,我可是不領你的情的。”
桃花瑾三撇撇嘴,“不必領我什麼情,修羅之石救你的辦法,本就是你當初想出來欲救我的辦法……雖然那時候,你說出此法,不過是為了哄我心神大亂,然後肆意動手、施移花接木之術,但沒想到此法還真的管用……所以,你謝你自己就好……或者謝阿世肯借修羅之石。”
旁邊的曾遺世一聲冷哼,朝桃花瑾三惡眼一翻,“還敢提此事……本王才無那等閒情逸致,救滅族仇人呢……是你把石頭偷去的好不好?”
桃花瑾三訕笑,“可我也為你送來了這麼一位能幹的長老呀。”
曾遺世又哼,“不是看在這上面,他能呆到現在麼?”
梅斷魂苦笑。
“還是隨我回去吧。”某位一直冷麵坐在旁邊的天君,終於有機會插了一嘴。
梅斷魂低頭不語,斂盡眸內悲傷,冷然道:“真作假時假亦真……當初那麼個完整的梅斷魂送給你,你都不要,如今,梅斷魂已然是修羅之身,又不良於行,你又如何肯要?來來回回,作成這樣子,不過是想掩三界耳目,不落下忘恩負義的壞名聲罷了。”
——逆天而行的事情,總是要受懲罰的,自從修羅之石中重生,梅斷魂的一隻腿便不甚健全,走路微拐,這個高傲之人也絕決,寧可終身坐在椅上,再也不肯邁動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