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如此之大,中心點在何處?”
坐在麒麟獸,桃花瑾三俯瞰天池,他身後,梅斷魂白衣飛揚,恰嫡仙臨世。
麒麟獸雖於水晶宮中度過數萬年,卻不喜水,尤其討厭水染溼了它的七彩鬢毛,更何況天池之水異樣,待靠近天池一點,便打死也不願再往前行進一步。
而天池之水竟如若水,無憑無根,上空無法飛行,足下無法憑藉,無論何物,一沾此水,便會立即沉陷下去。天池周圍百里,除連綿不絕環繞的高崗外,寸草不生。
桃花瑾三等人只能站於高崗上,遠遠遙望。
“便在那颶風旋窩之頂點。”伸出素白玉手,梅斷魂指向目光將將能及的地方。
那裡,有一股巨大颶風以超常的速度在飛速旋轉著,梅斷魂痛惜告訴桃花瑾三,那便是飛然下洩的天地靈氣。
桃花瑾三不是沒想過事態的嚴重,只是沒想到,會嚴重到如此地步——某種物質發展到極致,能從量變演變為質變……本來肉眼看不到的靈力,因為洩露的太快,凝聚的太多,居然形成了物理概念的颶風,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透過天池之劫時造成的漏洞,源源不斷的往下洩露……這種洩法,就是再多的靈力,也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也難怪那人急的會不擇手段,而滅修羅族這樣卑微的方式都用上了。
桃花瑾三擰眉暗歎。
梅斷魂一雙墨玉眸子時刻不離的緊緊盯著他,見他嘆氣,急切問道:“怎麼,難道說你也無法麼?”
桃花瑾三白他一眼,“如果我回答是,梅師會怎樣?”
梅斷魂卻並不當笑話聽,陰著臉道:“我就立即跳下去,與這天池共存亡。”
“那你就跳吧,”桃花瑾三爬在麒麟獸肥厚的背上,用臉蹭上面柔軟的七彩獸毛。
梅斷魂氣極,舉手照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如此大事,焉能當成兒戲?”
桃花瑾三怒瞪他,然後抬頭朝颶風處大吼,“父親,梅斷魂欺負我——”
本來只是想戲弄一下這枚讓人憤恨的老妖精,可沒想到,那颶風竟似能懂人語,猛然一滯。桃花瑾三詫異的瞪大眼睛,立即坐直身體,“怎麼回事?”
梅斷魂斜斜瞟他一眼,淡淡道:“颶風下面,便是天帝被困之處。”
心咚的一跳,桃花瑾三險險栽下麒麟獸。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天,離天帝這麼近、這麼近。
他收斂悠然惰笑,凝目望向那裡,此時,那股颶風又恢復到平常狀態。
良久,他低聲道:“我們回吧。”也不待梅斷魂回答,便手輕輕一拍,麒麟獸轉身騰空而起,往來處返回。
回到綠宇,眾人皆在那裡等候。
雖為等候,可眾人敵我界線黑白分明——
曾遺世帶著齊夜風、大紅、曾笑等人,在大殿左側,或立或臥,姿態百樣。
而以搖光為首的天界神仙,在大殿右側,垂首屏息而立,整齊劃一。
正中那把金光閃耀的王椅上,天君扶皝,翠冠高束、綠衣如瀑,高貴優雅的斜身而坐,寬大衣袂柔順如水波流下,鋪得滿椅滿地皆是。
桃花瑾三也不客氣,直直朝扶皝旁邊的另一把王椅奔去,於眾目睽睽之下,坦然而坐。
一粉一綠,相互輝映,再加上兄弟二人皆面容俊逸超凡,真如圖畫一般,奪人眼目、羨煞神仙。
桃花瑾三也不看旁邊那人,只淡淡問坐於下首的梅斷魂:“這段時間,梅師可覺曾再觀測過天象?”
梅斷魂優雅頷首,“每天必看。”
“情況怎樣?”
“天府危危欲墜,勢頭不好。”
“不是說,天府有回耀之勢麼?”桃花瑾三微愣。
“桃君出生這五百年期間,確實有回耀之勢,可不知為何,自修羅聖地一戰後,反不如從前。”
桃花瑾三不則看向曾遺世,後者銀眼如電,冷射向他老爹。而那作爹的,面冷如水,眼皮都不抬一下,竟似一點愧意都沒有。也不由冷了臉色,哧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此話音才落,太白金星立即被口水噎到,劇烈咳嗽起來……冥君搖光垂眸苦笑,而上位那人,依然面冷如水,看不出情緒。
不想再看他那張死人臉,桃花瑾三懶懶靠在椅靠之上,一腿高蹺,把胳膊肘在上面支起下巴,細細思考此事。半晌突然抬頭望向梅斷魂,“梅師活多久了?”
呃……梅斷魂滿臉的不開心,“桃君殿下不是時時背後罵梅某老妖精麼,怎麼會不知道梅某的年歲……或者,桃君是想知道梅某魂飛魄散的那天不成?”
什麼話!桃花瑾三沒好氣,用鼻子看他,“我可沒那個精力細數你年歲,只是想知道千年之前的天劫,梅師可是親身經歷過的吧,那天情形到底如何?”
梅斷魂也發覺自己有些過激,不自在瞟眾人一眼,發現“敵人”正都拿著鄙夷的目光對著他,玉面微赧,稍作修整,才答:“以前也曾與桃君提過的。”
“我……母親,”桃花瑾三吐出這幾個字,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母親二字,自己甚少提及,彷彿它是離自己好遙遠好遙遠的一個字眼。尤其今日,當前滿殿的“仇人”,重新提起,心裡恨意,如雨後春筍,不種自長。
殿上那些人也有同感,面色都微微一變。
桃花瑾三不理他們,稍一停頓便接著問,“我母親原身,生長在何處?形體能有多大?”
畢竟是桃君之母,梅斷魂恭聲答道:“綺池聖姑原為一株桃樹,樹冠方圓十里,根基所在之處,正是颶風凝聚、天帝被困之處。”
桃花瑾三目光微閃,“天池之水,勝似若水,我母親怎麼能不沉不陷,梅師可曾想過,她有何奇特之處麼?”
梅斷魂微微一愣,有些啞然……試想也是,位高權重的梅君,那時候日理萬機,怎麼會留意一個野生野長的無名桃仙呢?若非後來綺池聖姑與天帝那段情緣,怕是連個名字,都不會在天界留下。
在場之人沒有一個傻瓜,自然都明白這道理。再想到桃花瑾三不尷不尬的身份,以及從前在天界受到的那些“禮遇”,氣氛不由又有些凝滯。
“咳,這個麼……還是由小老兒回答吧。”不愧為三朝元老……太白金星咳嗽一聲,慢慢踱出神仙之列,場上尷尬立即逢春化雪,瞬息即逝。
“有勞爺爺。”桃花瑾三抬手作個請字。
白鬍子老頭兒抬起渾花老眼,望著氣勢非凡的桃花瑾三,一聲慨嘆,“小老兒算是與綺池聖姑有緣,萬年之前,與天帝巡查之時,便已識得。如今想來,綺池聖姑來例確實奇特……小老兒生得這般年紀,都不知道她何處來何處生,就似天生天長,憑空出現……而且,如桃君所言,天池之水不能載物,又是極寒之地,綺池聖姑竟能在其上成長萬年之久,而且枝繁葉茂、靈動非凡,如今細想想,或者原因有二:一是綺池聖姑天生麗質,有克天池之水之能,二是天池之內有某種旋機,適合綺池聖姑成長……具體麼,因實在不能接近那天池,小老兒也無從探究了。”
眾人聽得出神,整個大殿竟悄然無聲。
“我,”桃花瑾三緩緩抬起玉容,“應該與母親本質相同吧?”
太白金星似想到什麼,面色微變,急忙搖頭,“桃君三世輪迴,是否與綺池聖姑相同,小老兒實在不得而知,不過、大概、似乎……應該不同。”
眾人白他。
齊夜風忽然想起昨夜之語,忽有一股不祥預感,不覺直直走過去,霸道的把粉嘟嘟的一團拉進懷裡,“不可糊亂猜測,桃兒體內有天帝血脈,又經歷過人間兩遭,自是與從前不再一樣。”
眾目睽睽之下,獨佔桃花,這是何等觸犯眾怒之事?
立即有滋滋的宛如蛇鳴的聲音遞過來,“綠宇殿上,焉能有你這鬼放肆之地,滾回去。”
導火索點燃了……
“喲,既然有人都這麼說了,那我等下賤之人還等什麼……走吧三兒,沒看到人家都趕人了麼。”曾遺世拖著個病身體,氣勢卻比誰都悍猛。
“哼,呵呵惹你不死,已是便宜,還敢在這裡大喊大叫……”
“靠,你個死蛇,小爺爺揍不死你(呃,到底誰是誰爺爺呀?)……花兒,爹爹說的對,咱們回平臺山谷吧,不要再看這些鳥人臉色。”
“……”
“……”
大殿上吵作一團。
桃花瑾三縮在他的大王椅上,有一下無一下的揪著自己的粉紅袍子,揪著揪著,忽從眼角處瞥到,身旁的那座冰山正仇人一般冷冷的瞪視著自己,順他目光低頭看去……呃,手裡揪的竟是翠綠如水的一截錦緞王袍。
他不好意思的朝那人呲牙一笑,緩緩舉起那截綠袂,湊到鼻子底下……“啊欠——”
一個華麗麗的噴涕,盡數噴出。
瞬時……殿下,鴉雀無聲。
坦然把那截袍子還給主人,桃花瑾三優雅而溫柔的環視著眾人,“不吵了?”
眾人傻傻的朝他齊齊點頭。
他又一笑,重新從主人玉白的手裡奪過那截袍子,抹了抹鼻子,忽然吼道:“那就全都閉嘴,聽本桃君我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