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所以,”搖光這麼說,“你還是安心呆在冥界吧。希望大家能理解我們的辛勤勞動,謝謝”
說這話的時候,桃花瑾三又回到了那張雪玉冰**,左腳上仍然是那條束仙索。
此刻的桃花瑾三雙目微垂,腦袋一點接一點,打盹打得歡暢。
“你敢真睡著,我揍你!”在那裡說得日月無光、天地失色、口乾舌燥的搖光,終於生氣了,一把掰住桃花瑾三的肩膀使勁的搖呀搖,差點搖到外婆橋……懶桃花睡得口水都快飛濺四起了。
搖光氣惱,把大扇子甩出老遠,雪白衣袂飛舞的到處都是,他站在大床前冷冷的哼,“虧我為你如此勞心勞力,卻換不來你這狼心狗肺。”
聽到這話,桃花瑾三不打盹了,緩緩抬起頭,一雙粉色眸子清明如水,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既然知道是狼心狗肺,還換它作甚?本就一錢不值。”
沒想到桃花瑾三會如此說,饒是搖光嘴皮子利落,也被問得眉毛一擰,臉色真正冷下來,“死小鬼,別不識好歹,我對你如何你心裡最清楚。”
桃花瑾三走下床,撿個看上去最舒服的大椅子坐下,然後扭扭屁股,發現,這張椅子比呂豎琮王府裡自己常坐的那把差遠了。
“當然清楚了……你對我真好,”他有模有樣的點著頭,如是肯定著搖光所作的貢獻,“和天上那位一樣,對我真的是好——先是在天界與我套近乎,幫我又是看園子又是抓賊,那叫個盡心盡力……其實你心中恨我入骨吧,恨不得我死,又怎麼會如此好心的待我?還不是一顆珠子鬧的……但你棋差一著,你沒有去殺我的大紅,沒有貶他下界,所以沒有籌碼牽制我,這點你哥哥可比你聰明多了。”
搖光臉色更難看,好似暗暗在憋著一口氣,聽到這裡,不禁冷哼道:“死小鬼,分析的還挺是有趣。”
桃花瑾三笑盈盈的託著腮搖搖手指頭,“別板臉喲,這可不象喜怒無常、風流倜儻的冥君殿下,過來,坐下,喝茶……既然已經說開了,咱們就心平氣和的把一切說明白,說清楚!”
喜怒無常、風流倜儻的冥君殿下,竟然沒有反擊,陰著那張邪魅的面容,儀態萬方的坐到桃花瑾三對面,玉白手指一下一下敲打著案几,一幅到想聽聽死小鬼會有什麼驚天動地言語的模樣。
“其實,你挺幼稚的,”桃花瑾三如是評價搖光,因為他覺得那大椅子實在不舒服,就蹦下來邊說邊溜達,溜達溜達就溜達到書架旁,隨便的抽出本書,開啟一看,呃……一本圖文並茂的春宮圖,還是男男相合的那樣。
夠A級了!桃花瑾三津津有味的翻了幾頁,翻眼睛回憶回憶,呃,沒有那夜自己親眼看到的齊夜風與陳玉書的真人版刺激。
……但,還不錯,他舉舉手裡的書,回頭問,“這本,送我唄。”
搖光深深看著他,一言不發。
桃花瑾三自行把書揣進懷裡,還埋怨人家……“一本書而已,小氣鬼。”
他接著說:“其實你一直就在我身邊,對吧?自我下界,就派人窺視我行蹤,見我真要爬上別人的大床,才被逼現身,然後拿條鏈子索住我……哦,這些事都不算是你待我的最好,最好的是你居然帶我去見梅斷魂,想告訴我什麼?”
“想告訴我你那位哥哥愛的是冰清玉骨的梅斷魂,不是我這個下賤無知的小東西?”
“想告訴我,你那位哥哥和我上床,不過是為解一解對梅斷魂的相思之苦,不過順利牽羊的不上白不上?”
“還是想告訴我,既然扶皝那般卑鄙無恥,不如就從了你,然後把木靈珠雙手奉上,讓你大權在握,天冥一統?”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連桃花瑾三自己都禁不住佩服自己:太有才了!
但聽了這些話的搖光,眸光裡卻漸漸凶狠悲涼起來,如果桃花瑾三沒有看錯,那竟是一雙臨界於受傷的獸的目光,全身上下充斥著一種悲涼、無奈和不甘心。
乍見他這種表情,桃花瑾三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他說服了自己——從天上那位得到的教訓太深刻了,他不能心軟,否則,將會有更大的意外等著毀滅自己……他無比的肯定,幾天來那個笑語盈盈的搖光就是海市蜃樓,就是佛光幻影,就是自己夢中的情景。
上天,怎麼會對自己這麼好?不可能的。
桃花瑾三自嘲的冷哼,哼的聲調與搖光剛剛之前的那聲一模一樣,“我承認,心底裡,一直對你們期望,奢望你們有一天能接受我……呵,可見到梅斷魂,我終於明白了,那簡直是比讓日月轉換還難的事情,對吧,搖光二哥?”
桃花瑾三故意把二哥兩字吐得重重的,然後看到搖光雪玉般的臉從愣然到默然,從默然到憤怒,從憤怒到失望,眨眼間,竟然恢復到最初的冷漠。
他雪衣微動,慢慢站起身形,淡淡道:“既然你分析的如此透徹,我無話可說,只是……別把我和扶皝說的如此不濟,一個下賤無知的東西,哪值得我們如此費心思……只是見你可憐還算有趣,給你條生路罷了,既然給臉不要,也就別怪我不講什麼情面。”
說罷,甩袖飄然而去。
終於清靜了,桃花瑾三緩緩舒了口氣,然後無力的癱軟在大**,胸中是無邊無沿的空洞和茫然。
他擁住被子,心道:搖光,其實,你放我不放我都無所謂,天大地大,反正也沒有我桃花瑾三容身之所,在你這裡以鬼相伴、養老終身也未償不是件好事……都不用擔心有一天牛頭馬面會來拘命。
饒是如此,桃花瑾三的眼角,還是不知不覺被淌下的淚水,慢慢打溼。
他把看到梅斷魂後所產生的怨氣,全撒在搖光身上了。
……雖然有些冒然,有些過份,但這樣也好,早晚的事情。
夕陽西下,美麗時分。
一群侍者湧進來。
然後,可憐的桃花瑾三同學,連被子帶人,一併被裹著,被充軍發配到雪殿最角落的一間朝西的小廂房裡。
小廂房很簡單,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便什麼都沒有了。
還好,那床華麗溫暖的大被子還在身上。
獨自一個人坐在硬板**,桃花瑾三很開心的擁著大被子傻笑,就彷彿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床被子,一撒手,就會變成美人魚的泡沫,一眨眼就不見了。
天擦黑的時候,一位白衣冰面的使者過來,手裡拎過一個小童,冷聲道:“桃君以後的起居飲食,就找此人吧。”
說罷,把小童往桃花瑾三面前一推,喝道:“還不拜見主人。”
那小童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畏畏縮縮的低著頭,半天才道:“見、見過桃君。”
桃花瑾三歪著頭看著他笑,嘴上卻對白衣使者說:“代我謝過搖光,這時候還惦記我,這份情記下了。”
白衣使者面無表情,悠悠飄到桃花瑾三跟前,雙手掐決,轉眼間,桃花瑾三腳上的束仙索竟然應聲而落。
桃花瑾三挑眉,“哦?”
白衣使者把束仙索撿起來,小心揣入懷中,冷聲道:“冥君吩咐,只要不離開冥界,桃君儘可隨意走動……冥君還有一句叮囑桃君,千萬莫急著逃走,否則,即使逃回人間,想見的人也未必能見得到,望桃君謹記,也望桃君切莫給屬下填麻煩。”
桃花瑾三冷笑,“回去告訴你家冥君,讓他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桃花瑾三是打都打不走的……只是,我吃的比較多,他可千萬別心疼糧食。”
白衣使者面部抽搐一下,轉身離去,臨行前,朝渾身發抖的小童就是一腳,“給我小心伺候,下賤東西!”
桃花瑾三望著他的背影冷笑。
屋中一時寂靜已極,小童依然保持著臨進門的姿勢,站在那裡瑟瑟發抖。
“你叫什麼?”桃花瑾三走過去柔聲問他。
“小、小結巴。”
桃花瑾三撲噗笑了,輕輕把人拉近一些,讓他抬起頭來。
猛然一愣:很漂亮的小孩兒。尤其是一雙眼睛漆黑透亮,清澈見底,似絢藏無限光華,但目光閃爍,充滿驚慌,如驚弓之鳥。
桃花瑾三暗歎,又柔聲問他,“這名字不好,要不要我幫你換一個?”
那孩子點點頭,“桃、桃君作主。”
微微沉吟一下,桃花瑾三說道:“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這是高駢《對雪》中的兩句詩句,初見你眸漆黑如墨,卻乾淨似雪,就叫六出吧。”
或者是壓根不知道什麼高駢、什麼對雪,小童咬著嘴脣半天,才點點頭,“謝、謝桃桃君賜名。”
好象在人世時,也有個人曾經取笑過自己是結巴。可惜,真結巴見識到了,那個取笑結巴的人,怕是再也難以相逢。
桃花瑾三苦澀一笑,回身去整理**的大被子。
“六出呀,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咱們大掃除吧?”
“桃桃君,怎麼知、知道會、會是晴、晴、晴天?”六出走過來幫忙,一會兒就把一床老大的被子鋪得平平展展。
“因為本桃君心情倍兒好!”某桃花如是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