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邁進這道門檻,某狂妄邪魅之人竟然收斂的象個聽話的小學生,老老實實跟在白衣侍者身後,中規中矩、悄無聲息。
桃花瑾三才不管那套,東瞧瞧,西望望。
甬道簡單修長,筆直向前,一路通往正殿。
四周人跡罕見的厲害,也安靜的厲害。但一草一木,一房一室都自內而外滲透著一種優雅清絕,就如半空中瀰漫的清霧,不會蒙了人的眼睛,但卻是似有似無的慢慢把韻味沁進人的骨頭裡,讓人不知不覺間肅顏起敬。
來到正殿門口,正殿門口中央,一人迎著陽光,頎身而立。
“二位上君可是讓梅某等久了。”那人溫溫開口,秀色聲音中笑意盈盈。
桃花瑾三乍見著這人面貌,突然呆了一呆。
只見此人頂上嵌玉梅花冠,長髮齊整柔順的垂於身前衣後,清淺容顏上,眉目單鳳朝陽,隱在長而密的睫毛之下,波光瀲灩,似能看透世間一切繁華過往。
額上正中心一朵滴滴欲放的五瓣梅花,溫潤純淨,隨身形微微顫動。衣衫不是單純的白,而是層層疊疊,或深或淺,清淺溫潤的反耀著陽光。
嫩白的雙足輕立地面。十指尖尖,如極品新玉,微露於寬大雪袖之外……
好個讓天地失色的人物!
……這人,桃花瑾三竟似曾相識,腦中於一瞬間轉了幾千幾百道彎,赫然發現,竟是與呂豎的陳玉書有相似之處,但神韻品質,比之面前這位的風華絕代、雅逸神韻,卻是雲泥之別。
應該說……與自己更象一些。
原來如此!
扶皝扶皝,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天上地下第一人,什麼沒有?又何苦,招惹我這株爛桃花望梅止渴呢?
可話又說回來,即使望梅止渴,也是自己主動送上門,是自己鬼迷了心竅,讓人家紮紮實實解了一回渴,還真不能怪人家。
唉,怕是盤古開天以來,最大的笑話吧!
桃花瑾三胸口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鈍鈍地難受。
絕色男子竟似在給桃花瑾三打量時間,見桃花瑾三收回目光,才輕挑秀眉,於翠黛遠山間,眸中滿是笑意,而身形微微下拜,“孤魂野鬼梅斷魂,見過兩位上君。”
如此美人當前,搖光立馬活了過來,微扶美人手腕,哈哈大笑,“每次都這麼說,若個個鬼都如梅師,那我豈不是要樂死……今日帶個人來討杯梅茶喝,不會趕我們出門吧?”
“冥君說笑,怎麼會呢?這位……可是桃君麼?”梅斷魂驀然側身,溫溫目光投在桃花瑾三身上,不動聲色的打量一番,然後笑意盈盈,“早有耳聞,果然名不虛傳。”
沒等桃花瑾三說話,搖光拉過他,指著梅斷魂道:“這位梅君,便是我和扶皝的師傅。予扶皝和我而言,梅師亦師亦友,更算是你的長輩,還不快快見禮。”
桃花瑾三收斂心事,面上神色恢復正常,微笑道:“在下桃花瑾三,見過梅君,多有打擾,見諒見諒。”
他又沒教過我,憑什麼讓我稱他梅師,單不叫!
梅斷魂溫潤一笑,輕輕走上前,牽住桃花瑾三的手,往內殿走,且邊走邊說,“昨日,冥君就已派人遞過話來。現貴客前來,自然是蓬蓽生輝,哪有打擾一說?”
桃花瑾三不動聲色望一眼搖光,後者眼眸輕輕闔起,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樣。
哼,桃花瑾三心中暗哼——這兄弟二人,還真是一根腸上爬出來的,那鬼心眼耍的,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怎麼就沒把那人拍死在沙灘上呢?!
雙方坐定,桃花瑾三轉著手中的冰梅玲瓏茶盞,笑道:“這麼美麗的地方,怎麼就沒被某個無德之人搶去呢,說到底,還是梅君有辦法治他。”
搖光一聽,大喊冤枉,“我哪裡就是奪人之美的人了?而且扶皝尚且都要讓梅矢分,更何況是我……掀了我的雪殿,也不敢呀。”
梅斷魂淡淡一笑,淡淡道:“這個人,還是不要提為好。”
搖光一愣,隨即再笑,“千萬年前的事了,梅師還在生哥哥的氣麼?”
梅斷魂又溫溫一笑,“現在斷魂已是野鬼一枚,哪還敢生誰的氣?”
不敢生氣,還是生氣吧?
還是生氣,代表什麼?念念不忘唄。
桃花瑾三低下頭,品了一口手中的釅釅的茶,嗯,不是香,卻比香濃、比香更給人特別之感……就如,它的主人。
扶皝那樣的人,讓人忘不了。
梅斷魂這樣的人,也是讓人忘不了的。
“我就說嗎,”搖光眼角餘光瞟著桃花瑾三,笑嘻嘻的搖著扇子,“該死的了都死了,該貶的也都貶了,該斷的也都斷了,梅師如此清絕之人,怎麼會和那些下三界的東西們計較呢,聽說前幾日,哥哥還來品過梅茶呢,是麼?”
梅斷魂微皺秀眉,輕輕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並未進宮門。”
搖光大叫,“哈,還是梅師厲害,天下敢吃扶皝閉門羹的,也只有梅師了……而且扶皝也太不象話,來到本君地界,竟然都沒不打聲招呼!”
“這茶好!”桃花瑾三忽然抬頭,傻傻的笑著,對梅斷魂說。
梅斷魂一愣,然後溫笑道:“採萬年梅樹之萼,積萬年大雪當日的梅萼之雪,不足為奇,只為不落俗套罷了。”
桃花瑾三繼續傻笑,“怪不得,好茶,可惜機會不多。”
“那到未必,難得桃君喜歡,走時帶走就好。”
“那就多謝了,這杯子也好。”
“一併拿去吧。”
“好呀好呀,”桃花瑾三小心翼翼的手捧冰梅玲瓏茶盞,眉開眼笑。
搖光臉都氣青了,暗自掐住桃花瑾三的大腿,“丟人現眼。”
桃花瑾三粉眸流轉,傻笑不已,“我們這些下三界的東西們就這點出息,讓梅君見笑了。”
梅斷魂不動聲色,依然溫溫而笑,“哪裡。”
一時無語。
梅斷魂忽道:“五百年前,餘曾縱觀天象,天府之星有異常,後才知,竟是桃君輪迴,這對天界來說,真乃是大幸事也。”
“哦?”這到第一次聽說,自己可是生來就惹人嫌的,怎麼就成了“大幸事了”?桃花瑾三挑眉望著梅斷魂,等待他下文。
梅斷魂垂睫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新玉指尖與青綠茶盞相互映襯,說不出的炫人眼目。
茶盞緩緩放於案上,沒有一絲響動,梅斷魂淡淡道:“自千年前斷魂就佈下觀星命盤,靜觀天象,無論天界人界冥界,無論何族,皆有敗亂之相,要麼亂國,要麼亂族,斷魂以為,全由天界那場浩劫而起……”
又是那場千年浩劫,除了死了娘,幹我屁事!桃花瑾三低頭飲茶。
只聽梅斷魂接著說,“直到五百年前,天府之星重新灼灼昇華,且照得旁邊諸星重新生機勃勃,甚有一星九鼎之意!餘以為,這便是解天地浩劫,救天帝於天池的大吉之兆,而桃君……”
他望著桃花瑾三笑意濃濃,高貴而優雅,但桃花瑾三怎麼看覺得這笑怎麼滲人,不由激靈靈打個寒顫。
“而桃君,恐怕就是這解天地浩劫詛咒的關鍵所在。”
說罷,那人含笑直直望定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抬手揉揉起滿雞皮疙瘩的胳膊,把茶盞裡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把殘茶盡數倒於茶海之內,掏出手絹,開始仔細的擦拭茶盞,擦完裡面擦外面,擦完外面擦裡面……
梅斷魂也不急,也不語,依然笑意濃濃的盯望著桃花瑾三。
搖光好似也不急,搖個大扇子,眉目微闔,老僧入定一樣。
半個時辰之後,茶盞終於擦拭乾淨,桃花瑾三又掏出一條幹淨手絹,小心翼翼把茶盞包好,坦坦然然揣進懷裡,然後朝梅斷魂咧嘴一笑,“多謝梅君了,告辭。”
說罷,站起來抖抖折皺的長襯,看也不看搖光一眼,舉步就往外走。
梅斷魂目光閃爍,徐徐站起來,素衣飛袂間,微微拱手,“好走。”
桃花瑾三行至門口,猛一回頭,忽然問了一句,“你自稱是孤魂野鬼,對吧?”
問得一直望著他的梅斷魂微愣,然後點頭,“確實。”
“既然是鬼,就該有鬼的本份,管哪麼多閒事幹嘛,對吧,冥君殿下?”
老僧入定的搖光正在閉著眼睛愜意的很,被他一問,差點被口水噎著,嘶心扯肺的咳了半天才消停。
梅斷魂新玉溫潤的面上,微有訕然之色。
桃花瑾三心情正好,笑意更濃間,一路哼著小曲,揹著手走,走出銀壁輝煌的梅花宮。
“死小鬼,等等我。”搖光蹦下椅子,起身就追,半路上想起那把大扇子,又折回來取,然後看到梅斷魂眉頭微顰,定坐在那裡。
搖光忙上前安慰,“別聽那死小鬼胡言亂語,梅師本就不是鬼魂,只是因為哥哥才來到這裡,何用要守什麼本份?您放心,我定會好好教訓教訓那個死小鬼的。”
梅斷魂回過神來,低眉淺笑,“既然是胡言亂語,我自不會當真,又何來教訓?活過幾萬年,竟被一個小鬼一語中的,又是誰該教訓誰?”
搖光嘆口氣,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得道:“天下大事,豈是一個小鬼說不管就不管的,你不管,我不管,他不管,誰管?梅師以天下為重,搖光只有佩服。”
梅斷魂溫溫笑開,點頭,“你這弟弟,到也是個人物。”
搖光撇嘴,“誰弟弟,誰個要他?”
梅斷魂一點他額頭,淺笑連連,“口是心非,早晚你要後悔。”
搖光沒有細琢磨這話,只一心惦記著丟下自己跑路的那個死小鬼,和梅斷魂寒喧幾句,便撒腿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