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這麼複雜!”
“但你必須熟悉這一切,不然,你的工廠就不可能順利地發展。”
何朋對世界懂得這麼多,對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侃侃而談,春桃卻不由得犯疑了:他為什麼如此貼心地幫助她?僅僅出於對朋友雙喜的情義麼?似乎還不夠。她忍不住說:“你這麼內行,這個廠交給你辦吧!我一無本事,又沒有這麼好的精力。”
何朋笑了一下:“不,我在這兒沒有根基。你撐住牌子,我們全力幫助你就是了。”
“就算廠能辦好,如果你們突然一走呢?”
何朋扭捏了一下:“也許,可以不走……”
“不,我不願聽‘也許’,我要的是肯定的答覆。廠辦得好,好比是個戲臺,臺柱就是你們,如果臺柱一抽,我不完了?”
何朋沉默了好半天,然後又一笑:“今天不可能完全答覆你。但有一點可以保證,你的錢不還完我就不走。不帶出幾個勝任工作的人來不走。其實,只要你願意,一萬五千塊我們馬上可以墊上。你要嗎?……”他小心地提出這個問題,注視著春桃,希望她能點頭。
然而,春桃緩緩搖頭了:“不,我不要。這個廠雖說我接下來了,可不是我的。雙喜坐牢,梁書記受暗算,桂花姐受傷,還有區委會老趙的轉業費,你們並不單是為了我而作出犧牲的。何師傅,你剛才說也許能不走,為什麼要說‘也許’呢?為什麼不能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幹?”
“我……”何朋忽然變得侷促不安。
“說嘛,有什麼困難?”
天晚了,夜幕開始下降。何朋出氣粗了,那寬闊的胸脯也起伏得厲害。他聲音有些顫抖地說:“如果要當廠長,我早就當上了。如果要當萬元戶,也早就有了一大筆錢。可是,人除了錢和地位,總還應該有別的。你是有知識的人,應該知道……天晚了,我該走了。”他站起身來,又補一句,“今晚你就去找警察,給工廠想個好名字。”
說完,他象逃跑似地逃了出去,倉皇之中,不知碰在那裡,“咣啷”一聲,不知什麼東西翻了。
春桃忘了送客。她被何朋最後的話驚呆了。何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愛她!她望著那棵小松樹,追憶著他來桃花灣後的表現,但什麼也憶不起來。她根本沒想到這位師傅還有這層意思。他的舉止神態是誠懇的,不象是臨時編的。正要向深處想想,眼前馬上浮現出了那位大學生書記。梁厚民的音容笑貌,舉止言談,一點一點象涓涓細流注進了她的記憶中,再也趕不開。夜幕降落了,房裡昏暗了,此情此景,她想起了那個雨夜,想起了臨河的巖洞……
“梁厚民!……”她輕輕地呼喚著。
她的媽又來了,柔聲柔氣地說:“春桃,吃飯吧。”
她站起身來,愣了愣,打開了通外面的門。“你們先吃,我還有件事。”她出去了。
四十一
其實她沒什麼事,不過是心裡燥熱,要出去透透氣,去消化一下何朋的話。一出門,有個人從暗影中走了出來,老遠就及了一下鼻子。她定睛一看,是甜如蜜。
“嫂子,你怎麼在這兒?”
“妹妹,你看這,這怎麼辦?”
“什麼事?”
“砍頭的王百通唄。妹妹,你幫忙給馮同志講講吧。妹妹,過去誰曉得法呀禮呀?這回給點厲害嚐嚐,也就行了。妹妹,幫忙說說吧,我會勸他變好的。你辦廠,我們會出力的……”
“辦廠?”春桃哭不是,笑不是。這才是一腳踩進醬糊桶,粘上了。
“妹妹,辦吧。吃了這麼多苦,江蘇師傅都在這兒,你不出頭哪個出頭?要是不辦,王百通幾個砍頭的又要打歪主意。”
甜如蜜說的是真心話。這真是個複雜的感情,她要救丈夫,又要跟丈夫唱對臺戲。
春桃點點頭:“讓我想想,隊長的事,我說說看。”
甜如蜜抹著眼淚走了。
如果真要辦廠,被關著的幾個人不放對她很不利,因為那些男人牽著許多女人。但是,非出頭辦廠不可嗎?春桃還是害怕。走進前面稻場,只聽見喜旦兒家裡噼叭作響,象是摔什麼東西。怎麼,又在吵架?她腳不聽使喚地走了進去。
走到天井邊,樓上飛下來幾塊板子,差點兒沒砸著她。天井裡,橫七豎八丟了好些木板。樓上,有人擎了燈在尋什麼。
“幹什麼?”她大聲問。
“哈,我還以為你死了哩!”樓上傳來福旦兒的大嗓門兒。接著,她端燈下樓來,推了春桃一把,又對廚房喊道,“喜旦兒,她來了!”
廚房正在炒菜。
“你搞什麼鬼?”春桃問。
“找板子,讓師傅做一塊大牌子!”
“牌子?”
“辦廠不掛塊牌子?”
啊,又是辦廠!春桃苦笑著。沒容她開口,福旦兒抓俘虜似地將她拉進了裡屋。福旦兒身材高大,腰圓體胖,幹事象一陣風。這是在雞窩鎮被她丈夫和婆婆逼出來的。她將她按在飯桌前坐下,馬上端來了幾樣好菜,又提來一瓶葡萄酒,顯然,她們專為她做的。接著,喜旦兒也出來了。
“春桃,喝一杯!”喜旦兒在外頭學會了喝酒。
“不會。”
“咳!當官就要會喝!”福旦兒打趣道,“將來跟人談生意,不會喝酒就賺不了錢。”她當過館子的老闆娘,知道這一點。
春桃見她們都是見過許多世面的,雖說受了許多苦,畢竟學到一些東西,不覺心裡一動。
“你們是說,還要辦?……”
“噢,你打退堂豉呀?”喜旦兒問。
“我怕……”
“怕個毯!”福旦兒遞給她一杯酒,“我在雞窩鎮看見了,許多人,過去窮得屁股用瓦蓋,現在一撐就就抖起來了。幹!”她自己先灌下一杯。“我說丫頭,就你有化,你不出頭,那不枉讀了聖賢書啊!”
一句話打在春桃的心坎上。這句話誰說過?梁厚民!在那條桃花鋪蓋著的小路上說的。她一邊喝涼水似地喝著酒,一邊點頭。
“喂,我那個傢伙也可以來。”
“哪個傢伙?”
喜旦兒插嘴:“耿長青呀!篾匠,你忘了?人家現在是雞窩鎮的經理……”
福旦兒給她一巴掌,又插話說:“喂,幹吧!天塌下來我們大家頂著!安?”
葡萄酒,還有這些話,叫春桃心頭泛起了波瀾。幹吧!幹吧!——她在心裡不住地說。看來已經下不來了,只有上!
“好,幹!”她一口喝下了一杯酒。
“好!”
“你們說,叫什麼名字好?”
福旦兒:“我那個傢伙說了,叫‘桃花灣竹木工藝傢俱廠。”
春桃沉思著,點著頭。看來,人家的勁頭比她還大,再不出頭對不起江東父老。她不再開口。不一會兒,她的臉紅了,似笑非笑,迷朦的眼睛不知望在哪兒。福旦兒姊妹倆也不再說話,一個勁兒在幫她搛菜,象為即將遠征的親人餞別。
不知不覺,月已東昇,從窗裡篩進了月光。春桃站起來,頭重腳輕,搖搖晃晃。
“妹兒,別傷心……”福旦兒自己倒傷心了。
“我不傷心。我很高興。你們不送,我心裡清楚著呢。”
她走了,有些步履蹣跚。
戶外明月如晝。幽深而古老的大房子猶如一頭巨獸伏臥在山灣。工棚裡,傳來悠揚的二胡和笛子的合奏聲——這是何朋和小華子。春桃不懂音樂,聽那旋律似乎有些憂傷,她很自然在聯想起他們的家鄉。怕逗蚊子,工棚裡沒有開燈,她想進去跟他們坐坐,但又一想,空坐有什麼用?得想辦法讓他們在桃花灣安心才是,於是,她徑自往桂花家走去。
大稻場邊的石坎上有個火光彩奪目閃,她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在那兒抽菸。是馮中華!馮中華也發現了她,迎了過來。
“你好些了?”小馮問。
“我沒有病呀!”
“那你怎麼睡了一天?”
“心裡煩燥。你怎麼在外面?”
“啊!這兒的夜景真美!”
“你在這兒住久了就不會這麼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