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似乎被激怒了,發出更大的咆哮聲。木排上方阻擋起許多渣滓,傾刻間湧起了一大堆泡沫。木頭縫隙中噴起一股股小水柱。
梁厚民拖著竹篙,竹篙上流下一縷鮮血。他兩手的虎口被撕裂了。他氣力耗盡,艱難地回過頭來,望著一群失魂落魄的女人,艱難地笑了笑。想說什麼,嘴動了動,卻又沒有說出來。他要去拉人家一把,剛邁步,腳下一滑,他跌倒在木排上。他象打敗了所有敵手的戰士,慘重的犧牲使他無法領略到勝利的喜悅,何況這犧牲還沒結束?他機械而又笨拙地掙扎著,但怎麼也站不起來。
女人們慢慢從驚駭中甦醒,臉上都毫無表情,目光呆滯地打量著身下的木排。木排還在,有的笑了,瘋子似地笑了,跟著眼裡滾出了眼淚。
岸上人被這一幕震驚了。面對這些近乎**的女人,沒有恥笑,沒有邪念,也沒有憐憫,有的只是尊敬。一時間,人們成了石雕泥塑,甚至連咳嗽聲都沒有,只聽得見河水的咆哮在耳際震響,夾著雨傘上的水滴落下來的滴嗒聲。
“怎麼了?都望傻了?”
一個粗嗓門把大家喚醒。緊跟著,幾個人擠過來,順石級跑下河去。人們認出來,打頭的是鎮長張兆富,剛才這聲是他喊的。人們忽然意識到該做什麼了,於是跟著下去,搶救木排上的人。有的用傘遮住女人們,有的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她們穿上,有的背起她們中變僵了的身軀。桂花渾身是血,昏迷不醒,有人很快找來了躺椅,上面鋪著被子,幾個女人小心地將她抬上去,幾個男人將躺椅抬了起來。平時斤斤斤計較的生意人家,現在變得這麼大方,原本互不相干的人,此時相互間竟如此默契,心靈貫通,彷彿有個無形的權威在指揮著。
馮中華的心靈被強烈地震憾著,為浪中的木排,為木排上的人,更為這相互幫助的場面。可惜他不能去幫一把,甚至連一句同情的話都不能說。他被人們置於冷淡的地位,排除人圈子之外。
一個渾身**、臉色發青的人從他旁邊擠過去。他看見他走路有些搖晃。
“小馮,雙喜!”小周摸出了手銬。
馮中華抓住了拿手銬的手。等那人去遠,他輕輕說:“跟著他。這兒人多,不方便。”
其實,哪是什麼不方便啊!馮中華呼了斯特派員的話。知道雙喜還有七千五百塊錢沒有到手。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雙喜並非私自盜賣木材,而是為了桃花灣鋌而走險。只要見了剛才一幕,任何人也會明白這個道理。他要放雙喜去取錢!等小周走了幾步,他回頭對斯有禮說:“哎呀!人呢?”說著,趕緊追了過去。
斯有禮看出了馮中華對自己的不信任,他以為是年輕人知道了他和雙喜的關係的緣故。哼!幼稚!可笑!他茫然四顧,猛地發現有個女人正往山崗上爬。他一眼認出是姨妹喜旦兒。他馬上明白了。雙喜去追錢,將在崗上給喜旦兒。他摸摸屁股上的槍和褲口袋裡的銬子,往那邊趕過去。哼!馮中華,我抓個親戚讓你看看!
馮中華追上小周,壓慢他的速度,不遠不近地跟著雙喜。雙喜沒有回頭,大踏步踅進一條小巷。
在另一個小巷的出口,一個女人氣啉啉跑來,交給雙喜一個小竹匣子。
“雙喜,這裡頭是錢,我搶出來的,快,快跑!”那女人一臉病容。
雙喜接過匣子往回跑,迎面碰見了馮中華。“等一下,我馬上回來。”他象是跟朋友說話,說著,從她們身邊跑了過去。
小周本可以一把抓住他,但見馮中華沉默著,似乎也悟出了什麼,任他跑了過去。
就在他們沉默的當口,那女人一聲慘叫。他們掉過頭來,只見一個腰身粗大、滿臉野氣的男人給了那女人狠命一拳。馮中華斷定這傢伙就是熊大魁。原來這傢伙想趁雙喜被抓而賴帳。他跑過去,揪住那男人問:“為什麼打人?”
“她是我老婆!他們搶我的錢!你們放走犯人!我,我操你娘!”那傢伙嗥叫著,肥臉漲紫了,瞪著眼睛。他罵了一聲,又去追雙喜。
馮中華猛地拔出了槍。“小周,照看一下!”他指指倒在泥漿中的女人,緊追那個男人。
雙喜,這個平素說不上高尚的男人,在桃花灣住了一些日子,靈魂得到了淨化,思想得到了昇華,為老婆的孃家賠上了他自己的一切。是因為愛得太深?還是大學生書記感染力太強?說不清。他覺得做人應該這麼做,就這麼做了。他知道自己將被逮捕,更知道大姨夫熊大魁想借機賴帳。錢,在這時候比命都重要,所以他置生死於度外,要把錢弄到手。哪怕因拒捕罪而挨子彈也在所不惜了。在木排上,他為安梁書記和大家的心,假說帳都結了,跟春桃也說,錢在喜旦兒手上,讓她從喜旦兒手裡接過來。天大的責任,千斤重擔,他一人兜著。現在,錢已到手,只剩下交給喜旦兒了。大姨夫奈何得了他這個“罪犯”,卻不敢把喜旦兒怎麼樣。他在心裡給自己加鞭,快跑!快跑。
前面崗上有個人影,他無暇細望,認定就是喜旦兒。他讓她在那兒等待的。他拚命往那裡跑,拚命呼叫:“喜旦兒!……喜旦兒!……”
他赤著腳,尖石渣戳進了腳板。荊棘劃破了他的小腿。在木排上奮鬥了半天,肚餓身累,心臟象要炸裂。後面聽得見熊大魁的追趕聲。喜旦兒,你怎麼不來接一接?這個婆娘,難道沒看見?是不是又在找花?
“喜旦兒!……”他叫得聲嘶力竭。
離崗頂只有一步之差了。約定的梨樹背後閃出一個人來,烏黑的槍口對準了他。
“站住!”他抬頭一望,見不是喜旦兒,卻是他當公安特派員的二姨夫,不覺兩腿一軟,跪倒在地。他的眼前發黑,顫聲說:“姐夫,您看看桃花灣那些女人吧!”
剎那間,他想起梁書記一番苦心,想起桃花灣女人們的滿腔熱情,想起喜旦兒被人拐賣、糟蹋,想起桂花和她的孩子,想起幹一件事竟是這麼艱難……禁不住悲從中來,聲淚俱下。
斯有禮臉上鐵板一塊,拿槍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那群叫花子似的女人他何嘗沒有看見!桃花灣人的生活他更清楚。然而令他身心震顫的,還是這些奮不顧身的人們。顯然,這木材賣的雖說不合條,但決不是誰為圖私利而犯罪。他,該怎麼辦呢?雙喜跪在他面前悲泣。小姨妹被他逼在松林內,正跟他老婆環旦兒拉扯。熊大魁已經爬上來了。遠處,馮中華放慢了速度,他猛地意識到那個年輕的同行是有意放走雙喜的,現在,他正看他怎麼辦。他發覺世界太複雜,罪犯和好人的界限也並非那麼明瞭。槍口應該指向誰?他恨不能一槍將天打個窟窿。
“老表!”熊大魁邊爬邊喊,他的媽是斯有禮的親姑媽。“他抱的是錢!國家的錢!”他知道自己得不到了,便亮出最硬的一張王牌,國家!
“站住!”斯有禮向他厲聲喝道。“再往前走我就崩了你!”他的眼睛瞪得溜圓。
“老表!……”
“閉嘴!”
熊大魁見舅老表紅著眼,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怕他盛怒之下走了火。
三個老姨三點成一線,就這麼僵立著。
斯有禮這時候跟雙喜想到了一處了,希望喜旦兒快來把錢拿走。這竹盒子他也不能碰,他一拿,就不能交給桃花灣人了。他終於明白了馮中華的良苦用心。
他等候著喜旦兒,每一分鐘都那麼漫長。喜旦兒被環旦兒拉著,他今天才發現老婆這麼不懂事。雨水打溼了帽子,流到了他的臉上,他使勁擺一下頭,一聲怪叫:“環旦兒!”
這一聲起了作用,他老婆往邊邊趕來,放了喜旦兒。喜旦兒跌跌撞撞跑來了。
她的襯衫脫給了桂花,又被大水沖走,身上汗衣又被二姐扯破,溼漉漉掛在身上,簡直象沒穿衣服。但她顧不得體統,直奔向她的雙喜。
“雙喜,雙喜呀!我跟你去吧!”她摟著他的脖子哭。
雙喜是她的愛人,是她的依靠,是她的整個世界!現在,這世界要失去了!原先她並不知道警察要抓她的雙喜,從二姐夫逼她那一刻起,她才知道大禍臨頭。雙喜年輕漂亮,並非找不到一個姑娘,然而為了她,他跟哥嫂反目,甚至背離了家鄉,這些,外人都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