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
三十一
“聽,盼睛!”
桂花醒了,慘白的臉上綻開了一絲笑容,露出了她整齊潔白的牙齒。她在女人們的吆喝聲中分辯出一個聲音。那是他兒子,盼睛!
春桃為她打著傘,俯下臉問她:“你說什麼?”
“他叫媽!……”
“誰呀?”
“回來了!”……
“誰回來了?”
“盼睛!的我兒……”一滴晶瑩的淚珠滾出眼眶,向耳邊流去。
春桃用手絹給她揩乾了。但她終沒有聽清她說的些什麼。
“春桃,給他買雙涼鞋,……我帶了錢……”
春桃明白了。她說:“桂花姐,你說盼睛?”
“你聽,是他,他在叫媽!……”
春桃側耳細聽,真的,在咆哮的河水和女人們的吆喝聲中,夾著一個孩子稚聲的呼叫:“媽!我回來了!……媽!……”
她儘快地爬起來,眼睛搜尋著四周。但見大山挪動,樹木一閃而過,卻不見孩子在哪一方。
“媽!等等我!……”
然而這聲音明白無誤地存在。
天剛矇矇亮,李晨暉和盼睛同時醒來了。一個要見未婚夫,一個要見久別的母親,共同的願望叫他們心情迫切,都想趁早趕路。
“盼睛,我們走吧?”
盼睛興高採列的跳下床。
一夜大雨,天亮時恰好住了。他們找老闆要了點東西填飽了肚子,匆匆上了路。
“盼睛,來,阿姨背!”
“我走得動。”
小盼睛讓小花貓趴在他肩上,興沖沖一直跑在前面,家鄉的山,家鄉的小河,家鄉的空氣,讓他迅速恢復了活力。他一路總是跑著,溜溜滑滑,跌跌撞撞,叫李晨暉老是提心吊膽。
“盼睛,不要跑,小心摔倒了。”
他變得調皮了,咯咯笑著,跑得更來勁兒。上坡的時候,他甚至還傑以拉阿姨一把。李晨暉不認識路,他卻認識,在岔路前從不猶豫。趕到桃花灣才九點過一點兒。
“媽!我回來了!……”
他們過了小河,他甩開她的手,順石級往上飛跑,一邊叫著。桃花灣十幾條狗也彷彿還認識他,跟著他歡快地蹦跳。然而家裡沒有人。大門開著,廂房和另一間歇房鎖著。
他怔了怔,不覺放聲哭了起來。
李晨暉追進門,見桃花灣沒有人聲,很是詫異。望廂房裡,有梁厚民的衣服和書。她斷定他們做活兒去了。她放下東西,轉身出大門,又遇見了那幾個操浙江口音的人,這才知道前天錯怪了他們。
一個人牽著盼睛說:“你媽下河放排去了,晚上會回來的。”
李晨暉一聽放排,來了精神:“走了多久?”
“還不到一個鐘頭。”那個人說,“翻山過去可能攔住他們。小河繞大灣呢。”
她想了想,毅然拿起了照相機:“盼睛,累不累?”
“不累。”
“走,去追你媽!”
說罷她打著傘,牽著盼睛就跑。一群女人放排,真是千載難逢的好鏡頭。說不定將來對梁厚民的麻煩還起點兒作用哩。
他們翻過一個山埡,剛好望見木排轉過了山灣。他們奔下山去,她揹他過了河,又爬另一個山埡。翻到山這邊,木排又從前面過去了。盼睛喊叫,但沒人聽見。於是他們只好再翻一座山崗……
終於,他們趕在木排前頭。
木排來了,艱難而緩慢地在狹窄的河道上挪動,向他們這邊來了。
李晨暉不失時機地取下相機,安上了變焦鏡頭。當她把木排上的人拉到面前,她的心靈震顫了。那是一群什麼人啊——
水在排頭的男人**著上身,象猴子似地縮成一團,拚命撐著竹篙。那是他——斯秀氣的梁厚民嗎?怎麼變得這麼難看?不,那不是他。那是一個山和水拚搏的山民!
在排尾撐篙的小夥子是誰?他為什麼掛著兩串淚珠?
木排上睡著一個人,臉色慘白,**出來的肩頭上滲著鮮血。
坐在這女人身邊的姑娘穿著誰的衣服?為什麼臉上一片愁慘?
…………
她不斷地按著快門。一個女人大汗淋淋,頭髮被汗水緊貼在臉上;一個女人的肩上勒著繩子,衣服破了,繩子勒進了肉裡;又一個女人僅穿著難以遮體的破汗衫,跪著雙膝,用整個身子推著木排;又一個女人大半身泡在水裡,蓬亂的頭上插著一朵玫瑰……
她們沒有喜氣。一雙雙眼睛盯著前方,一張張嘴巴張開喘息著。
盼睛大聲呼叫著他的媽。
河水在奔騰咆哮著。
女人們在吆喝。
…………
山谷裡響著女人們尖尖的然而卻很莊重有力的吶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