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厚民抓住他的胳膊,身子轉過去,肩膀頂起他往旁邊一丟。雙喜象一截木頭重重摔在地上。但他不認輸,迅速爬起來又撲來了。梁厚民等他撲過來時閃了一下,他撲個空,緊接著背上捱了一掌,他被摔了個嘴啃泥。
“還來不來?”梁厚民問。
雙喜坐起來,臉上糊著泥,愣頭愣腦望著這位不起眼兒的書記。
“為什麼動手打人?”書記厲聲問。
“她不跟我回家……”雙喜忽然老牛似地哭起來。“當初人販子把她給我時,她情願同我結婚,可今天……嗚嗚……”
梁厚民大吃一驚:“什麼,人販子?”
他望望喜旦兒,那女人低頭哭泣著,並不反駁她丈夫的話。不用說,她是被人販子賣給雙喜的。雙喜不哭了。他說漏了嘴,有些害怕。瞟一眼書記,書記正怒視著他。他咕噥著:“反正她是我老婆。”
梁厚民見女人鼻子還在出血,光膀子凍得發紫,乳部露在外面也十分不,便命令他們:“快進去洗好穿好,我要問你們的話!”
兩口子進去了,不再聽見哭聲。
梁厚民思忖著。在桃花灣,可與之討論問題的人不多,僅僅一個春桃。這個雙喜是外地人,有些見識,他想讓他助一把力。他在擺得亂七八糟的院子裡走來走去,聽見不時有人的嘀咕聲。打人的現場沒人來勸架,卻有無數雙眼睛關注著事態發展。書記剛才的那兩下子無疑墊高了他的形象。女人們敬重白面書生,崇拜威**士,書記能能武,叫躲在一道道格子窗那邊的女人們讚歎不已。但他本人卻沒料到有人注視他。他聽見剛才打架的兩口子正在低聲商量,顯然在討論如何應對,猜測書記會怎樣訓話。過了好一會兒,兩口子很體面地出來了。女人鼻青臉腫,男人額頭上一個大包。但他們笑容可掬,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們在門口一邊一個,說道:“梁書記,請屋裡坐。”
梁厚民不客氣,大步跨進門去。喜旦兒小跑著從旁指引,繞過一個天井,穿過一個過道,進了一間寬敞的房子。
房間的一面是一排格窗,全糊著皮紙。房裡也有八仙桌,太師椅,不過都裂了縫,脫了漆。他從一處破了紙的地方往外瞅了一眼,發現外面是一塊荒地,半截牆告訴他後面曾有個院門。他挺納悶,這麼個窮地方,一百多年前居然有人做這麼大這麼漂亮的房子。又想做房的人的後代淪落成這樣,老天的懲辦可真不輕!由此他聯想到一個問題,這些女人家境困難,卻一個二個生就一副高富貴相,難道若干年前她們的祖宗是大戶人家?由此又聯想到另一個問題:大戶人家的形成需要環境。看這些老式傢俱和窗格上的圖案,是頗為典的,難道若干年前這裡並不閉塞?剛好這時候一位老婆婆拄著柺杖進來了——老婆婆也是那麼富態。他問:“老人家,這房子是什麼時候修的?”
“同志您坐,”老婆婆請他坐下,說:“這還是我的老太爺手裡的事,我爺爺的爹,他們修的。真不知他們是怎麼修起來的。”
原來她也不知道。
“從您這裡趕街,哪兒最近?”
“那邊,”老婆婆指一下後山,“雞窩鎮。雞窩鎮是人家的縣。過去,我們這裡是條上雞窩鎮的大路,雞窩鎮想上我們這邊縣裡去,就從這兒過。趕騾馬的一天到黑人不斷。現在聽說人家雞窩鎮有公路去他們縣裡,我們這裡就閉塞了。同志呀,只怕再過幾年,桃花灣就會沒人了喲!……”老婆婆說著,揩了下眼睛。
“媽,您又講這些!”喜旦兒埋怨她。
梁厚民暗吃一驚。他以為老人是喜旦兒的婆婆,沒料到是她的媽。喜旦兒見書記愕然,解釋說:“我媽生了六胎,六個姑娘,我是老么。大姐姐們都到雞窩鎮去了,她們的孩子比我小不了多少。我媽只記得雞窩鎮,雞窩鎮。”
“好,不說了,我不說了……”老人起身,拄著手杖出去了。
雙喜奉上一支菸,等候書記問話。這小子因為錢財去而復得,在桃花灣人面前有點氣大聲粗。他天天催著喜旦兒跟他回老家。喜旦兒聽春桃說梁書記是來幫桃花灣想辦法的,便有些不大情願走了。雙喜牛脾氣發作,便大打出手。讓梁書記教訓了一頓,他現在老實了。他花了兩千塊買了媳婦,害怕人財兩空。
“雙喜,”梁書記跟他開誠佈公,“我現在既不問你怎麼買我們的人,也不問你行凶的事。你老實回答我幾個問題,行嗎?”
雙喜緊張而又小心地回答:“您說吧。”
“你說,桃花灣這地方究竟怎麼樣?”
“地方不錯。就是……”他有些吞吞吐吐。
“說吧,說錯了也不怪你。”
“這兒的人懶。怕苦。”
梁厚民笑了一下:“如果你住這兒,你怎麼辦?”
“我嗎?”雙喜狡黠地笑笑,想了一會兒,“幹什麼都行。”
“具體點兒。”
“辦竹器廠。我出高價調幾個師,能讓外國人伸大拇指的師傅,再去山外邀一些精明的人來……”
“桃花灣不是有人嗎?”
“她們?”雙喜笑了一下。
喜旦兒在旁邊站著,臉羞紅了。梁厚民趕緊避開了目光。
“幹不成竹器廠,我搞木器廠,專門生產高階傢俱。你看他們,好木材都當柴燒了。”雙喜說得高興,不禁手舞足蹈,目空一切了,“幹不成木器廠,我就生產銀耳,一年萬把塊小事一樁。我還可以辦養蜂廠,養雞場,種藥草,種果樹,甚至搞盆景,到城裡也可以賺大錢。退一萬步,我養蛇都呆以賺錢!”
一陣輕輕的“喂喲”聲。梁厚民一望,只見許多女人都擠在門口聽。一個“蛇”字,她們彷彿被咬了,牙疼似地倒吸了一口氣。梁厚民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這小子有些狂妄,但不可否認,他談的並非不是實情。他真有些怨恨桃花灣的人們不爭氣了。
他沉思半晌,又說:“這兒交通不便。”
“有了好東西,不愁沒有車來。其實汽車順小河都可以開來。只要我的產品暢銷,我都願意出錢修路。劈開那個山埡,花不了多少錢。兩千塊足夠!”
又是女人的驚叫聲:“哎喲天!兩千塊!……”
“這裡沒有電,你憑手工賺得幾個錢?”
“電?好解決!後山有電,我貸款一萬塊,拉一根線過來綽綽有餘!”
梁厚民折服了。這個聰明的江南人不愧見識多廣,有遠見,有能力。他從心眼兒裡愛上這個小夥子,雖然他身上還有一種得志就欺人的小人氣。但是目前,桃花灣的確需要這樣一個人。他狠抽了幾口煙,說道:“雙喜,這兒是你的岳母家,只要姑娘不管岳母可不是男子漢的做法。我跟你談的就是這個個問題。桃花灣苦,這你也看到了。但你說他們懶我可不同意。他們沒你的見識多,沒你的辦法多倒是不假。我作為區的一個領導人跟你商量,請你在這兒至少今年呆一年。如果辦廠——不管是什麼廠——你當廠長,桃花灣這些女人給你當工人,由你獎懲。收入呢,一定不比你在家乾的低,去來的路費由這邊出。你不是有個表弟要跟春桃結婚麼?行,只要她自己願意。條件只一個,請他來露一手,讓姑娘自己看!桃花灣的姑娘被人買,你是最後一個!你覺得怎麼樣?”
雙喜睜大了眼睛,有些拿不定主張。
“怎麼,你剛才是瞎吹的?”
“不!”雙喜不認輸,“不是瞎吹!”
“那你怎麼不敢答應?”
“首先要有電,一萬塊錢……哪兒有?”
“我去貸款!”
“再就是這些人……”他望望喜旦兒,搖著腦袋。他看不慣她們的懶散作風。
梁厚民見無數張粉臉注視著房裡,喊叫道:“你們都進來!”
女人們都進來了,你推我,我推你,嘰嘰咕咕,吃吃地偷笑。
“你們都聽著。喜旦兒的這位雙喜小哥哥剛才說了,他可以在這裡辦廠,讓大家都富起來。對他來說,萬把塊錢算不了什麼。你們都曉得,他買喜旦兒一甩手就花了兩千,喜旦兒回來打的洋傘,穿的料子,戴的手錶。他願在我們這兒幫忙。可是他說,信不過你們,說你們太懶,下不得力!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