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見著回頭錢了
當克己表舅夫婦倆還在議論他的事情的時候，克己此時正站在鄉信用社的工作臺前。他是來領上班以來第一個月的工資的。
“你要取多少？”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問道。負責取錢的視窗是一個頭發亂蓬蓬的年輕小夥子。克己眼尖，他一眼看到那人桌子上正擺著一本古龍的《小李飛刀》。克己笑著說：
“你喜歡古龍的小說。那本《陸小鳳》你看過麼？”
“我剛看完沒幾天，你也喜歡看古龍的書麼？”年輕小夥子雙眼放光。一副遇到同道中人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這傢伙和克己年齡差不多大，看樣和克己一樣也是個武俠迷。只是自行上班後，克己已經基本上不大看了，沒有時間，同時那些武俠大家的書，像金庸的，古龍的，臥龍生的，甚至是還珠樓主的，他基本都看過了。其他人寫的，看也沒勁。
“是的，我看過好幾部了。像那本《三少爺的劍》，還有《邊城浪子》寫地都不錯。”克己侃侃而談。對於武俠小說，克己信手拈來，如數家珍。開玩笑，二年師專，他幾乎把所有能找到的武俠小說看了個遍。
“哦，那還是你厲害，《邊城浪子》我也看過。別的沒有看過，”小夥子有些遺憾地說。
“我那還有一套古龍的《名劍風浪》呢，你要看的話，明天我給你捎來。”克己很隨意地說道。他那兒確實有這套書，說起來很不好意思，那還是當年他上師專時從學校郵局租書處偷的呢。那個專營租書的半老徐娘可沒少掙學生們的錢，而且態度特差，對他們這些經常去借書的學生沒有什麼好臉色，所以學生們得空子也沒少從她那兒順走書。克己雖然臉皮薄，但是太喜歡這套書了，所以還是大著膽子在還書時，趁人不注意給偷來了。直到今天，克己還能想起當時竊書成功時那種既緊張又興奮感覺無比刺激的心情。
“那好哇，先謝了。”小夥子一臉激動。
“對了，我叫李克己，在鄉中學上班，今年剛畢業，你呢？”克己問道。
“我叫肖峰。也是今年剛參加工作的。”小夥子有些羞澀地說道。
“金庸的《天龍八部》裡那個大俠也叫肖峰吧？”克己笑著說道。
“是的，和我重名了。”這個叫肖峰的小夥子也笑了起來。
“你才將說是取錢，打算取多少？我給你取。”他好像突然才想起來似的。
“那就都取出來吧！”克己笑著說。
“一共三百八十六塊，你再數數。”
“不用數了，錯不了，得閒去學校找我玩。”克己說著，一邊很隨便地把錢賽進了褲子口袋裡。
“好的，好的。你慢走！”肖峰滿臉是笑，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克己揮了揮手。信用社裡都是幾個大叔大媽，今天與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談地很投機，讓他很高興。
克己領了錢就直奔街上那唯一的超市而去。九十年代末的農村，超市還是很稀罕的新生事物。他早已想好了要買的東西。先給西莊的外婆買兩瓶洗滌劑，再加幾盤蚊香。然後再給外公和父親買些香菸與白酒。
幾分鐘後，克己已是騎著他那輛老掉毛的腳踏車穿行在田野間的小路上了。車後座上一個紙箱子裡裝滿了東西。
秋天的午後，天氣很涼爽，明淨的天空中有幾抹青色的流雲，兩隻不知名的鳥鳴叫著飛向遠方。秋水共長天一色。景色多美呀，克己真想手裡有一個照相機把美麗定格。多少天來的不快一掃而空。克己沉浸在家鄉原野的醉人的自然風光裡。
克己的外婆住在王圩子，在小李莊的西邊，兩個村子只隔著一條南北的大路。克己每次回家，都是先去看看兩位老人再返回家裡。這次也不例外，他決定還是先去外婆家把東西給他們送去。這可是他上班後掙地每一筆錢呀！他想讓兩位老人也高興高興。小時候外公外婆可是沒有少疼他。
“俺lang，我來了，你看我給帶的啥？”克己一進屋就大聲說道。（注：當地喊外婆叫lang，第二聲，只是字典裡沒有這個字，所以作者只能用拼音代替。誰說方言不是一種文化呢？）
“哎！這是啥子？”外婆驚奇地看著克己手裡的白貓洗滌劑和正點蚊香。
“這叫洗滌劑，是專門用來刷盤子和油碗的，擠一點在絲瓜瓤子上，就可以刷了，然後用涼水再刷兩三遍就行了。以後你再刷啥子的就不要再燒熱水了。省勁的很。”克己耐心地給外婆講解著。
“真這麼管用？”外婆驚喜地問道。她一輩子都是用熱水刷盤子，從來不知道啥時有了這樣新奇的玩意。她是個愛乾淨的人，這下好了。
其實，在九十年代末的農村，洗滌劑也是剛剛出現不久，還沒有像後來這麼流行。不要說克己外婆這樣的老人家沒用過，很多的農村家庭都不用洗滌劑，用熱水刷就行了，誰捨得花錢買呢？只有一些趕時髦的年輕人才用。
“那當然了，現在很多人都用這個刷，剛出來的新東西，可好用了。下次你就試試。”克己說道。
接著克己又細心地向外婆和外公講解了蚊香的用法。他們滿心歡喜，就像是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般，滿是皺紋的臉上，燦爛的花兒重重綻放。
臨走時他還不忘給外公留了兩瓶酒，金六福，電視上做廣告的，他買了四瓶，另外兩瓶是準備給父親的。
走在路上，克己回味著外公外婆的歡喜，在高興之餘也有莫名的哀傷：作為一個農村人的哀傷。
農村呀，落後的農村！在整個國家隨著改革開放的號角吹響而闊步向前的時候，農村，尤其是像克己的家鄉這樣偏僻的皖北農村就像是被時光遺忘了似的，依然邁著幾千年來不緊不慢的步伐。過慣了窮日子，也習慣了吃苦的農民，如克己的外公外婆一樣，有一點兒東西，就會很知足，很幸福。
回到家裡，克己把酒放在桌子上，又把剩下的錢都拿給了母親。母親欣喜地收了起來。克己的父親一邊審視著手裡的酒，一邊對克己的母親開玩笑地說道：
“這下見著回頭錢了。”
“是的，多少年了，終於見著回頭錢了。”克己的母親也笑了。
是的，多少年了，多少往事不堪回首。克己分明看到母親說話時眼角的淚花，一如她兩鬢的白髮，晶瑩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