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式上班
自上次送禮的事兒後,一連幾天,克己哪都沒去,一天到晚呆在家裡,沒日沒夜地看電視,要麼趁家裡人都下地幹活的時候,扯著嗓子地嚎。心裡煩地慌,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去想那些煩惱的事。
那天正當他沉浸在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的時候,“風不平,浪不靜,心還不安穩。一個島鎖住一個人……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茫茫人海,狂風暴雨。……一生一世,如夢初醒。深深太平洋底,深深傷心。”住在村南頭一個叫阿霞的小姑娘興沖沖地跑來了,就說了句,你唱的啥歌,聲音真大,克己再也不嚎了。
他其實一直都是一個比較靦腆內向的人。
克己改釣魚了。他家門前就是一大水塘,經常有村裡的孩子們去那釣魚。這天下午正當克己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子站在水塘邊釣魚的時候,他母親來喊他了,
“己子,快回家,小天來通知你上班嘍!”
“知道了。”克己應道。
“己哥,你要到中學上班了麼,恭喜,恭喜。”
“己哥現在吃公家飯了,馬上是城裡人嘍!”
旁邊釣魚的,幾個一起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向他表示祝賀,不斷地和他開著玩笑。
克己倒是絲毫興奮不起來。敷衍了他們幾句,收起漁杆回家了。
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腳踏車停在大門外。
“小天來了。”克己強顏歡笑,向小天打了聲招呼。
克己對小天是非常熟悉了。小天正是表舅的小兒子,也是克己三年的高中同學。兩人年紀相仿,成績也不相上下,都是班裡前五名的學生。只是,高考的結果卻讓兩人拉開了距離。小天不出所料地考上了一所本科師範學院,而平時考試常常佔優的克己發揮卻出人意料,只達到了專科線,上了一所師專學校。由於是定向分配,從那來回那去,所以兩年師專畢業了,克己只能是回鄉裡報道,可謂是又打回老家了。而小天雖說今年還在讀大三,但兩年以後說啥也得分到縣城上班,那才是真正的城裡人哩,哪裡是克己所能比得上的。同人不同命,想到這些,克己能不鬱悶。看看人家小天,身穿一套紅色的運動服,腳蹬一雙嶄新的白色運動鞋,一米七五的個頭,黑髮白麵,長身玉立,典型的帥小夥一個。再看看自己,一米七一,三等殘廢,穿個大褲衩子,踏拉個拖鞋子,這幾天因為釣魚的關係,面板晒得烏漆巴黑,哪裡還有當年陽光少年的樣兒,活脫脫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下小老農民一個。一種自卑感在克己心裡油然而生,悲哀呀,悲哀。
年輕人總是很**的,或許覺察到克己的鬱鬱寡歡,小天簡單地說明了來意,就匆匆地告辭回去了。小天是替表舅通知他明天去學校報道的。也就是說從明天開始克己就是正式教師,是正兒作經的拿工資的國家工作人員了。克己也覺得有點兒高興,只是更多地還是鬱悶。克己的母親還是很高興的,工作總算有著落了。看到克己總也高興不起來的樣兒,瞭解兒子的她不由在心裡嘆了口氣,安慰道:
“己子,這已經不錯了,多少人想當老師還當不成呢!”
“老師工作穩定,風不著,雨不著的,多好!”
“我知道了。”克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高興點。
第二天一大早,克己就騎著他那輛早已磨得沒皮沒毛連鈴鐺也沒有的腳踏車去學校了。這是沒辦法的事。克己兄弟三人,在農村算是負擔重的家庭了。農村又沒有什麼別的門路,就靠幾畝地,男孩子又能吃,所以雖然父母日夜地勞作,但是日子一直總是過地緊緊巴巴地,比起村子裡其他只有一個男孩子或者只有女孩子的家庭生活水平差了不少。這還是在克己的大哥早在十年前就已去海南謀生的情況下,不然三個男孩子都在家那可夠這個家庭受的了。都說多子多福,克己的父母卻是一點也沒覺得,反而是有苦說不出。
在表舅的陪同下,克己見著了校長。
“你好,快請坐,早就聽你舅說了,你的成績很好!”
“你學的專業是歷史,我們學校就缺歷史老師!你來的真正時候呀!”這位閻校長看上去很高興,聲音很響亮,神采飛揚。
“是的,我的專業就是歷史教育。”克己老老實實地答道。
早就聽表舅說過這位閻校長年紀不大,但是很厲害,很能幹,很有事業心。等到真正見了面,還是很讓克己感到意外。校長確實很年輕,也就是三十出頭的樣子。個子雖然不甚高,一米六五左右,相貌倒很端正,特別是一雙眼睛,長得很秀氣很有神,笑時給人一種平易近人又很犀利的感覺。衣著也很隨便,普通的白襯衫,有些起球的淺灰色的褲子,一雙黑拖鞋。絲毫沒有知識分子的派頭,沒有一校之長的架子。這麼年輕就當了校長,應該不簡單。不過看上去,倒是很好接近的一個人。為什麼表舅卻說這個人很厲害呢?克己暗暗道。
閻校長工作起來確實雷厲風行。很快,克己的工作就安排到位了。他暫時先帶二個初三與兩個初一的歷史,外加其中一個初一班的班主任。至於帶課克己沒有任何問題,只是當班主任,克己倒是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他不喜歡受太多的約束。
“校長,您看我剛來,沒有什麼經驗,一下子就帶班主任,帶不好的話,不就耽誤了學生麼?”我字斟句酌地說。
“沒事,沒有經驗,可以邊帶邊學麼。你舅的經驗豐富的很,可以跟他學麼。”閻校長依然面帶微笑。
“這樣,校長您看,要不然我明年再帶,先讓我熟悉一下可好。”我還在堅持。希望這位閻校長能收回成命。
“一個不能當班主任的老師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我們學校要的是合格的老師。”聲音中滿是冷漠。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眉毛擰了起來,嚴肅的目光掠向旁邊的牆壁。態度的轉變急轉直下。活像一個談生意未談成的商人,前一秒還對顧客滿臉堆笑,熱情洋溢,後一秒立馬變臉,冷若冰霜。克己真切地感覺到了一絲**裸的威脅。
他孃的蛋,才將還說你是個好說話的領導呢,一轉臉就學川劇的變臉了。這當官的怎麼都一個德性!怪不得說天下烏鴉一般黑。這位閻校長和那個馬副主任有一拼呀。哎!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克己想到這兒,強壓住鬱悶,只得服軟。
“那行吧,我就試試!”
“這才對麼!年輕人就要有點潮氣麼!”閻校長見克己答應了,立馬笑逐顏開,還不忘幽了一默,故意把朝氣的“朝”念成潮溼的“潮”。
“你等會到教導處,找牛主任給你安排辦公室啥子的。下午就來正式上班吧!”閻校長的語氣愈發輕鬆起來,微笑又回到了臉上,顯得很親切的樣子。
“那行,校長你忙吧,我帶他去。”一直沒有插話的表舅這時說話了。臉上滿是笑意。
接著,克己又見著了學校的二把手,教導處的金主任。一個慈眉善目一說話就帶著笑意的中年人。大約四十一二歲,個子麼,和雷鋒同志差不多。克己心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這位不會也是隻笑面虎吧。其實,這下倒是克己猜錯了,在以後的歲月裡,他才知道這位金主任倒確實人如其面,表裡如一,像位彌勒佛一樣,笑口常開,性格不溫不火,綿裡藏針。在他後來碰到的形形色色的領導裡,他最佩服的就是這一位了。這位金主任雖然帶著數學課,卻有著古代儒者才有的氣度,厚德載物,唯和唯寬,令人為之折服。這是後話,眼前的他,克己卻是惟恐避之而不及。
克己被安排進政文組裡。和一個坐單崩的姓閻的年輕老師坐對過。這位也是剛來的,不過人家三年前就畢業了,先前在另處一所中學帶課,這學期剛調來。都是年輕人,倆人很快熟識起來。原來這位閻老師與校長都是一莊的,就在學校南邊,有二里路的樣子。為了回家方便,所以才調回來的。
中午,由於離家遠,怕來不及趕回來,所以就在表舅家吃了。妗子是個熱情好客的人。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飯的過程中,妗子問克己有沒有談物件,克己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說處了一個。妗子又問他那女孩是哪裡人,克己說是巢湖人。克己就是在巢湖師專上地學。妗子很不以為然,說上學時談地那不叫處物件,都是沒事幹,沒有揪頭,找個人說話而己。大都不能成,是作不得數的。說過幾天要給他介紹一個。克己一聽就慌了神,連連道,不行,不行,藉口自己剛上班,暫時還不想找。沒料想妗子卻是異常地熱情。說都已替他物色好了物件,就是教委牛主任的女兒,叫牛美豔。克己一聽頭就嗡了一下。連連反對,妗子卻不依不饒,說這事就這麼定了,趕明兒個叫表舅去說合說合。克己哭笑不得。
下午二點十分,克己第一節就有課。還別說,他還真有當老師的天賦,學生們很喜歡他的課。克己本來年齡就不大,今年也就十九週歲,剛從學校出來,身上還帶有明顯的學生氣,所以和這些中學生很處得來。臨放學時,甚至有學生和他開玩笑說,還以為他是班裡剛轉來的新同學呢。
克己很喜歡和學生們呆在一起的感覺,簡單,純淨。無須戴上面具,無須顧忌什麼,無須提防什麼,你所面對的就是一片純真,一片由幾十雙澄清明澈的眼神織就的透明的天空。
放學後,克己向表舅和妗子打聲招呼就回家了。雖然學校已經安排了一間宿舍給他,可是他來時被子紋帳啥子的都沒有帶,所以他準備回家一趟把手底下用的一套二三傢伙什都帶來。
新的生活即將開始。
九月,正是秋高氣爽的季節,風輕雲淡,晚霞如錦似緞,鋪滿西天。鬱鬱蔥蔥的青紗帳,在微風中搖曳生姿,一股甜甜的青味像霧一般在田野間氤氳,瀰漫開來。克己騎著他的破洋車子,在幽靜的田間小路上飛駛而過,留下一串歌聲。
“走在鄉間的小路上,牧童的短笛在盪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