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林深一直看著姚鹿,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那一刻,他彷彿穿越回八年前的舊時光中,少年姚鹿推著腳踏車,紅著眼睛,就像現在這樣,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小區。
乖鹿……你能回來,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當日下午,姚鹿帶著姚母進了ICU,看望了姚父。
雖然昏迷不醒,母子二人守在旁邊,哭著跟姚父說話,他竟有了反應,眼淚順著眼角流了出來。
二十多天後,距離春節還有不到兩個星期,姚鹿的爸爸沒有抗爭過死神,在昏迷中撒手人寰,沒有熬過這個年。
林深以朋友的身份,全程參與籌辦了姚父的葬禮。
事實上,大部分的事都是他安排的。姚鹿離鄉多年,根本不熟悉家鄉本地的安葬風俗,林深把葬禮安排得面面俱到,沒有一絲疏漏。
在醫院太平間放置兩日後,姚父的遺體被送到殯儀館,供親朋好友瞻仰後,即刻火化。
最後送別的時候,所有到場的親朋好友圍成一圈,從姚父的遺體面前逐一經過,向他作最後的道別。
有人唏噓,有人小聲啜泣,也有人痛哭流涕……
按照本地習俗,簡操簡辦,姚鹿也沒有批重孝,只是帶條白頭帶,穿身全黑的衣服,胳膊上帶著孝,紅著眼睛站在一旁。
姚母則被攙扶著坐在一旁。她的淚水早已哭幹,一臉麻木地看著自己的丈夫,靜靜地躺在殯儀館的水晶棺裡。
瞻仰結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開始進行最後一項儀式,給逝者開五感,隨後逝者將被送去火化。
工作人員開啟水晶棺,姚母跟著站起來,姚鹿的情緒也波動起來。他顫抖著往前一步,注視著安詳地躺在水晶棺中的父親。
“一開眼——!願往生者看清黃泉路,黃泉路上莫回頭——!”
工作人員一邊朗聲吟誦,一邊用乾淨的布,蘸著酒,擦拭著姚父緊閉的雙眼。
“二開耳——!願往生者聽見孟婆言,奈何橋過入輪迴——!”
唸到這,姚鹿瞬間就崩潰了。
從姚父走的那一天起,姚鹿其實每天過得都像做夢。
雖然表面上,姚鹿已經接受爸爸去世的事實,但在潛意識裡,他還是覺得爸爸就在身邊,一切都是個夢。
這幾天,姚鹿恍恍惚惚,時清醒時迷茫,然而就在這一刻,工作人員那玄幻的聲音,玄幻的操作,突然讓他清楚地意識到:他的爸爸!姚剛!已經永永遠遠地離他而去!他將永世不能再見爸爸一面!
姚鹿淚如泉湧,忽然腿就軟了,旋即便要癱倒在地,一旁盯著他的林深,一個箭步上前,把他撈起來,拖著他的腰,低聲道:“堅持!不要這樣!”
姚鹿腦袋裡嗡嗡嗡,工作人員隨後喊了什麼,他已經聽不清了,只是隱約看到,工作人員又擦了他爸爸的鼻子,嘴巴,和額頭,之後,姚父的遺體被拉去火化。
火葬場是直面死亡的前線。在這裡,你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不可抗力,以及世間萬物,皆有盡頭的自然規律。
譬如姚父,隨著一縷青煙,頃刻間化成一捧白灰,繼而塵歸塵,土歸土。
葬禮結束後,姚鹿跟徐澤請了幾天假,在家陪姚母。
姚母的情緒已經穩定多了。可能是姚父在ICU昏迷了二十多天的緣故吧,母子二人早已有了心裡準備,除了殯儀館那天崩潰一次外,他們已然平靜地接受了親人離世的這個事實。
明天姚鹿要去上班了,他已經請了太多天的假。徐澤不但沒有抱怨和不滿,還鼓勵他多陪自己的母親,安慰他公司那邊有小田撐著,讓他放心。
姚鹿心裡十分愧疚,他知道這裡有很大成分是林深的緣故。可是林深跟徐澤的兄弟情,是他們二人的事,自己拿了徐澤的工資,就要盡職盡力,所以他決定,明天務必返崗上班。
“鹿鹿,媽問你個事。”午飯的時候,姚母問道。
“什麼事?”姚鹿嚥下口裡的飯問道。
“嗯……”放下碗筷,姚母想了想措辭,問:“幫我們籌辦你爸葬禮的那個男的,你說是你朋友的那個小林,他……全名叫什麼?”
姚鹿聞言,身體一僵,舉著筷子停在空中,猶豫片刻,小聲道:“全名,林深……”
姚母:“……”
“他……就是林深?”姚母其實早已有所懷疑,隨即委婉地問道:“你跟他,嗯……又恢復聯絡了?”
“對,媽。”姚鹿乾脆放下筷子,沉聲道:“去年同學聚會,我跟他偶然間相遇了,然後就一直保持聯絡。”
“你們……”姚母艱難道,“現在,關係很好?是好朋友?”
“關係挺好的……”姚鹿小聲道,繼而低下頭,說:“不只是好朋友。”
“鹿鹿,你……”姚母猶豫道,“你是不是……不喜歡女孩子?”
姚鹿抬頭看著母親,抿著嘴,不知該如何作答。
姚母心平氣和道:“沒關係,實話實說,媽不怪你。”
過了許久,姚鹿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我跟你爸……”姚母想了想,緩緩道:“一早就知道,但是我們不想接受,所以就裝作不知道。你爸他……之前跟我提過幾次,想讓我鬆口,被我拒絕了。現在想想,還是他比我更疼你。”
“媽,別這樣說!”姚鹿紅著眼眶,哽咽道:“你跟我爸,都很疼我!”
“疼的方式不一樣吧,我對你太苛刻了。”姚母嘆道,“你爸這一走,我想明白了不少事。尤其是那天在火葬場,我看到那些去世的人,轉瞬就成了一把灰,我就在想,這人吶,能活著就是最大!能快快樂樂活著,就是最好!”
“這些年來,你一直過得不開心,媽都知道。”姚母說到這,也紅了眼眶,顫抖著說:“你除了工作,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沒有目標,沒有奔頭,媽全能感覺到,也知道你是為什麼。可是,我始終過不去這個坎,所以就跟你爸,一直拖著你不放。”
“現在今非昔比了……”姚母擦了擦眼淚,說:“你爸不在了,我成了一個人,我不想我唯一的兒子,也要孤獨終老一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明白!媽!”姚鹿哭著說道。
“別哭!”姚母柔聲道,“這些天哭了多少次了,眼睛會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