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下面就是幾年之後的重逢了。
——四年後——
北市有個五星級的恆隆酒店,建於民國初年,據說祖師爺曾為清王朝御廚,八大菜系皆擅,數十年下來,這裡早已中西合璧,單就請來的廚師,米其林的星級大廚就佔去一半。林小松便是這裡的一員,勉勉強強算半個廚師,偶爾會幫襯著佈置宴客大廳,閒時還會幫忙走走菜。
他還是老樣子,走路一顛一顛的,習慣腳尖先著地,辦事講話改不掉從前的那股拙勁兒,難免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這人肯定是個土包子,沒見過多大世面。
事實上,真要仔細論起來,他這些年不知道見過多少世面了,從北到南,再從南到北,半個祖國都快走下來了。
酒店四樓有場關於腦梗塞後遺症的學術會議,由某家財大氣粗的藥企贊助,主講人都是圈內大牛,會後在頂樓豪華廳用餐,大概有二十來桌。
楚毅也在被邀嘉賓之列,一同來的還有他的兩個男同事,這倆兒都是今年評副高,正為論文的事發愁,互相訴苦有一陣子了。
楚毅在低頭擺弄手機,漫不經心的樣子,上星期師母給他介紹了一物件,模樣家世沒話說,那姑娘貌似很中意他,主動約過幾次,他不是推拒沒時間,就是婉言說最近太累,明白人一聽就知,偏那姑娘不知是故意扮蠢,還是真聽不出話外音,總之是猛追到底了。
他消受不了,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人解釋清楚,另外還得顧及到師母的面子。
“跟誰發微信啊?”同行的老張笑著揶揄。
楚毅頭也不抬:“一個朋友。”
“男的女的?”
楚毅笑,也學著對方的玩笑語氣:“女的,快上二壘了。”
“聽見沒,我說什麼來著,外面肯定有了!”老張反應激烈,胳膊肘懟了懟旁邊的陳醫生,“你那小師妹沒機會了,趕緊勸她換一個,青春不等人,我可以毛遂自薦。”
“我師妹眼光高著呢,你,”陳醫生話頓,瞄了眼老張的啤酒肚,下手一拍,“趕緊減減肥。”
“咳,沒勁兒。”老張自覺沒趣,重又把話題引到楚毅身上,“什麼時候開始的,速度夠快的啊。”
楚毅有一搭沒一搭地接他的話:“你罵誰速度快。”
老張笑了笑,衝陳醫生使使眼色,兩人一拍即合,正打算訛他一頓飯,楚毅冷不丁來了句:“別想敲詐我,我這八字沒一撇。”
“啊?”
楚毅撇下手機,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點了兩下桌面,瞥向老張:“逗你玩的,還真信啊。”
“怎麼不信。”老張半側著頭,似笑非笑道,“你楚醫生只要吼一句‘我想結婚,有沒有姑娘單著的’,嚯,後面準是一條長隊。”
陳醫生嘆了聲氣附和:“飽漢不知餓漢飢啊。”
“澇的澇死,旱的旱死,等著吧,你小子早晚孽力回饋。”
他們一點沒誇張,初來醫院那一年,楚毅簡直像踏入女兒國的唐僧,但凡是單身未婚的女醫生女護士,都變著法兒地託人去打聽神外新來的那個帥小夥,家住哪裡,年齡幾何,是否單身,稱其為“擲果潘安”都不為過。
只是這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院裡人從未見楚毅對哪個女的主動交好過,後來就有傳言出來了,說是這種樣貌的男人,向來心比天高,恐怕只有市長閨女才能入他的眼,畢竟這年頭人人都想著少奮鬥二十年。
不過,幾年下來,也沒見楚醫生攀龍附鳳,倒是技術水平越來越高,沒到三十五歲就評上了副高。
這回在微信上直接跟人把話攤開說明白了,那姑娘難得沒再裝糊塗,只說“那就做朋友吧”,相親的事終於告一段落,楚毅鬆了口氣。
晚宴還未開始,楚毅嫌悶,想去外面透透氣,他站起身拍拍老張的肩膀:“出去抽根菸。”
他有一張十分貴氣的臉,側顏線條精雕細琢,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人物一般,此時西裝領帶傍身,越發凸顯出整個人風姿綽約。
當年林小松能被迷得七葷八素,可能有一半原因是因為這張臉。
說到林小松,他這會就站在男人的十米開外,遠遠地注視著——多少年沒見了,掰指頭數數,都已經快六年了。
楚毅察覺到目光,隨意瞥過去一眼,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菸灰慢慢積聚成一小撮,隨著手指的細微動作,施施然落地。
楚毅掐了煙,走過去,林小松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在這兒上班?”楚毅問,高大身影罩住了林小松。
林小松垂眼,點了點頭。他見男人沒有離開的打算,抬頭對視了一眼,“剛來幾個月,還不太熟。”
聲音不大,溫溫潤潤的,少了當年那點天不怕地不怕的稚嫩。
楚毅從褲兜裡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猶豫幾秒,動作遲滯不前。
“你來這邊吃飯啊?”林小松問。
楚毅淡淡“嗯”了聲,收了手機,抬眼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去年,這邊錢好掙,老家那邊工資太低了。”林小松注意到男人身上的名貴西裝,他揪揪自己的工作服,想走。
老張憋不住悶,也想出來抽根菸解解乏,不巧就看見了楚毅在跟人說話,他走過去,口氣熟稔:“幹嘛呢?”說完從煙盒裡抽了根菸叼嘴邊,“打火機借我使使。”
楚毅沒搭理他,視線全部落在林小松的臉上,隔了太多年,他竟然想不起這人之前是個什麼樣。
“喂,跟你說話呢,打火機給我使使。”老張見林小松穿著這裡的工作服,下意識地問,“你們這兒能抽菸吧。”
林小松客客氣氣地回道:“能的。”
老張遲遲沒等來楚毅的打火機,只好把叼嘴邊的煙捏在兩指間,嘴裡叨叨:“發什麼愣。”然後翻遍全身去找打火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