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她使勁眨了眨眼睛,將眼睛裡的淚水擠幹,她最討厭被別人看到自己的軟弱,尤其這個人還是經常都會見到的“同事”,“你今天不上課嗎?”
“我沒有課。”頓了頓,他又試探著說:“林欣嵐,你,我們算是朋友吧?”
林欣嵐知道他想要問什麼,也知道他其實是想關心自己,可是,她怎麼能隨便就告訴他,她有過那麼沉痛的一段記憶?那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記憶,即使那段記憶讓她痛到無以復加。
“謝謝你把我當成朋友,遲晟睿,做我的朋友會很辛苦的。我知道你想問我為什麼會哭,為什麼會一個人在這堆雪人。我真的很感謝你的關心,可是,請原諒我,我不想說。”
“沒關係,你不想說就算了,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林欣嵐,好歹我們也算一個辦公室的,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你可以把我當作朋友的。朋友之間就不用客氣了,好嗎?”
她輕輕一笑,鼻子凍得通紅,呼著白氣,白皙的臉龐和潔白的雪花一樣,毫無血色,“他們都說,我這個人很冷漠,很孤傲,不容易讓人親近。你還願意把我當朋友,你是怎麼想的?”
“林欣嵐,如果我說,我眼中的你和別人眼中的你,是不一樣的,你相信嗎?”他沒有開玩笑,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很認真地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就脫口而出的話。
這很像一句表白的話,可是,林欣嵐已經過了春心萌動的年紀。這個時候聽到這種話,她的心無波無瀾,平靜得像一灘死水。
她看著他有些閃躲的眼睛,淡淡地問:“遲晟睿,你這句話,可以不要讓我誤會嗎?”
“哦,這句話的確很容易讓人誤會,但是你別誤會就行了啊,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說,別人看到的你是冷漠的,是孤傲的,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和你相處過,他們不瞭解你,所以亂說的。但是你是我同事嘛,我們在一塊兒工作,我自然比他們多瞭解你一些。其實吧,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麼冷漠,你還是很熱心的,對那些前來報名的學生很熱心,很有耐心,對工作認真,又很負責。所以,我眼中的你自然是和那些不瞭解你的人眼中的你是不一樣的。林欣嵐,我是真心想把你當朋友的,一個人獨來獨往,說實話,你不孤單嗎?”
“遲晟睿,我一個人早習慣了,而且,我有朋友的,我朋友在F大,只是最近她比較忙,我們很少見面。我現在不想有太多的朋友,對不起。”她拒絕了他,即使只是普通朋友,她都不想再有人破壞她的寧靜,“還有,今天謝謝你。”
她說完便離開了,留下撐著傘一臉吃驚和不解的遲晟睿。第一次,有人拒絕跟他交朋友,或許,他們說得沒錯,林欣嵐這個人,本就是個孤傲的怪人,對誰都漠不關心,事不關己。可是,她今天一個人在雪地裡
抱著雪人哭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看到她那麼折磨自己,他的心又會沒來由地緊張和心煩呢?
他看著她遠去的有些單薄有些孤獨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開始提出質疑,他正在做的這一切,是對?還是錯?把這樣一個似乎滿心傷痕的她硬拖進他的遊戲裡,是不是,有些殘忍?
“欣嵐,好久沒有見到你了,這個週末,你有空嗎?”林欣嵐剛回到宿舍,就收到陳羽的簡訊,她盯著手機螢幕好一會兒,然後撥了陳羽的電話。
“欣嵐,我還以為你在上課。”
“我今天沒課。”
“你週末有時間嗎?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我有點兒想你。”
林欣嵐握著電話,在聽到那句“想你”時,鼻子一酸,好像這段時間所有壓抑的情緒就要爆發,可是這是在宿舍,她始終沒有辦法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剛剛結識不久的室友面前,她走到陽臺,看著灰白天空輕聲對電話那頭的她說:“週六要上班,週日我來你學校找你吧。”
“真的,好吧,那我等你!”
“嗯,那我們週日見。”
“嗯嗯,週日不見不散,拜拜!”
“拜拜!”
電話那頭是陳羽幾乎雀躍的聲音,她深呼吸一口氣,彷彿整個人如釋重負一樣。還好,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還有一個知她懂她的朋友在,還有一個不時會牽掛會聯絡她的朋友在。如果不是陳羽,她想,她會一直靠著回憶生活下去吧。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爸媽,除了那個遠在天涯的她,她已經沒有任何留念了。
週六,林欣嵐開啟辦公室的門的時候,遲晟睿正靠在辦公桌斜對面的沙發上閉目養神,一如第一次見他時的慵懶。難得見他比她早到辦公室,她顯然是一愣。但也沒叫他,直接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開啟電腦,開始準備一天的工作。
遲晟睿睜開眼睛,事實上,他沒有睡著,只是早上起得早,有些睏意,一到辦公室,看到沙發,他就忍不住倒在上面了。他聽見林欣嵐開門的聲音,但是沒有馬上睜開眼睛,他想要看看的她的反應,以及她會不會把他叫醒。可是他等了半天,也沒見她要叫醒他的意思,他索性就不再裝下去了。
醒過來的他有些不高興地看著在電腦前埋頭工作視他為空氣的林欣嵐,一秒,兩秒……一分鐘,兩分鐘過去了,她還是對他的注視毫無反應。一股無名的怒火在胸腔裡上躥下跳,他再也沒辦法這樣毫無存在感地坐下去了。他站起身,眼睛卻還是盯著將他徹底漠視的林欣嵐,他徑直走到她的對面,雙手撐在辦公桌上,低頭看著她,他就不信,這樣她還能將他無視掉。
林欣嵐停了手中的工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從旁邊拿過一份檔案丟給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影印五十份。”然後又低下頭,雙手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活動著。
見她這副依舊淡然的樣子,遲晟睿算是徹底爆發了,他一隻手“啪”地一聲按在那份可憐的檔案上,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一樣瞪著繼續無視他的林欣嵐,終於低吼出了她的名字:“林欣嵐!”
她再次抬頭,始終面不改色,無論他如何抓狂,她依舊淡然,依舊鎮定,依舊無所畏懼,又是淡淡的一句:“有什麼問題嗎?”
這下,該輪到他啞口無言了,是啊,有什麼問題嗎?到底有什麼問題讓他那麼不爽?到底是什麼問題讓他那分鐘產生了那麼想要掐死她的衝動?
按在桌子上的兩隻手慢慢收縮成兩個拳頭,指關節漸漸泛白。他依然緊瞪著她,將她眼裡看不清的內容盡收在自己的眼底。
“沒事。”他收回了手,拿起桌上那份差點被他揉成廢紙的檔案,用十分奇怪的語氣說:“五十份是吧?我馬上去!”說完便一個有力的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
看著他離去後,林欣嵐一個後仰,躺在椅子上深呼吸了一口氣。她不是沒有看到他的憤怒,她也不是故意要將他無視。只是,她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生氣,為什麼會有那種想要撕裂她的表情。難道,只是因為她進辦公室後沒有理他?可是,她一直是這個樣子啊,他早該習慣的,不是嗎?還是因為,那天在學校裡,她拒絕了他?
她,真的,冷漠嗎?
這樣一個形容詞,好像是她當初用來形容的他的,現在,她也變成曾經的他了嗎?變成那個拒人於千里之外,對誰都不理不睬,給自己築一道堅硬的心門,別人進不去,自己也出不來。是這樣嗎?當初他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懷著這樣的悲痛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她的嗎?因為心裡裝有太多脆弱的東西,所以不想自己在別人面前變得不堪,因為自己無法再愛,所以不想牽扯太多人。原來,當初的他竟是這樣痛苦。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給她幸福,可是她還活著,她還拋不下在這個世界上的很多牽掛,她還可以給別人帶來快樂,帶來幸福不是嗎?為什麼她要變成那個時候的他?為什麼她要向他一樣,拒絕所有人的關心,一個人活得那麼痛苦,也讓別人活得那麼痛苦?即使她和他一樣,早就預見了自己將命不久矣,但也不能辜負那些牽掛著自己的人。
可是,她畢竟和他不一樣,如果她真的像他一樣,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或許比他還更脆弱,比他還更悲觀。
週日,在一家小小的咖啡館裡,陳羽和林欣嵐面對面而坐。林欣嵐一直攪著咖啡,卻也不喝,不說話。陳羽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看著心事重重的林欣嵐,打破了那段長久的沉默,“欣嵐,你是有什麼心事嗎?”
“啊。”她抬起頭,“也沒有,只是有的問題,有點想不通而已。”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