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師道尊嚴
只喝了點清水,剩下的點心都進了佟兒的肚子。
吃過了東西,她方才的怨怒一下子都忘得乾乾淨淨,又開心的說笑起來。一會兒說起南邊山上有一座大鐘,是沈家某代的主子用天上的星隕之華鑄成的,據說還曾有過天兆異象,不過也不知道是吉是凶,一會兒又講到湖裡的肥鯉,脂膩肉滑,火一烤就香氣四溢,四奶奶的兒子就最喜歡夜晚的時候偷魚吃,連帶的有時下人也能夠沾沾光,如是此類。
路過某處地方,佟兒也指指點點,淨說些逸聞趣事,兼還有各家主子的糗事,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從哪裡聽來的,也不怕主子們聽到了責罰。
雖然如此,仍再難提起幾分興致,心裡一直記掛著那處園子,竟覺得其他地方都俗了,遠不如那裡的清幽絕色,神祕縹緲。
於是吩咐佟兒回去了,小丫頭卻似乎還沒有逛得盡興,很有幾分不情願的樣子,不過也只能依從了,不過回去的路上顯然沒有之前那麼興高采烈。
暗自有幾分好笑,還是小姑娘心性,純稚得很,白白多活了幾年,卻似乎仍是懵懵懂懂的,卻也所幸她還懵懂。
回來的兩人剛進了松露院,就見新近被派過來侍侯的小僮迎過來,規規矩矩禮過,說是路先生過來了,正在書齋裡坐著。
松露院裡統共也就三間屋子,一間沈言住的主屋,一間佟兒睡的,還有一間美其名曰是書齋,其實不過是放雜物的地方,只是因為角落裡還堆著一疊書稿,所以也就叫得雅了些。
沈言遲疑了一下,又問起那個童子茶水蔬果有沒有上,那孩子伶俐的點頭:“東西已經端上去了,因為少爺沒有吩咐過什麼時候回來,所以只是說會晚些,路先生也說不在意,還在裡面坐著呢。”
獨自推門進去,那人正坐在裡屋一張很舊的八仙桌邊上,仍舊是一襲雪色長衫,素淨毫無半點裝飾,安安靜靜坐在那裡,清雅得很,不過絕對只是錯覺。
他現時一手撐著下巴,正隨意翻著一本書,似乎正在出神,也不知道在打些什麼主意,聽到有人進來,才抬起頭,不過先前似冷峻莫測的神色還沒有來得及收起來,乍然望過來,竟似寒冬。
看到是沈言,他片刻就轉了神情,又重新擺出一副似笑非笑,慵慵懶懶的樣子。
還沒有開口,那個人就笑吟吟的說話了:“如許的春光,想必大少爺今天出門,收穫不少吧。剛才我還在湖邊看到一個人影,有些像少爺您,後來想想,也不對啊,您歷來都是不怎麼出門的,後來過來了,一問才知道,您今天還真的去遊春去了,只可惜當時錯過了,否則還真想請少爺作東主,帶我遊遊這據說是江北最秀麗的園林春景吶。”
少年也只是回笑,“還真是可惜了,我只顧貪看湖光春色,竟全沒有注意到旁邊的人事,否則是定要與先生您一同好好遊一遊這個沈家莊的,我看到那些鳥兒雁兒,花兒草兒的,只是覺得好看,覺得奇妙,卻完全說不是美在哪裡,妙在哪裡,若是同先生一起出遊,才真能夠獲益匪淺。今次出去,也只是聽了大夫的交待,活泛活泛筋骨血氣,身子倒是真好了不少。”
那人再回笑,寒暄幾句,又問身子有無異樣,談談天氣的明媚與和煦,然後他才終於入了正題:“前日酒先生交待過了,說是少爺你的根基不深,先讓我來教些入門的學問,這是先生列的書單,讓我按這個教你。”
沈言接過來一看,臉就黑了一半,那書單上,竟全是諸如《三字經》、《百家姓》、《幼學瓊林》、《小兒語》、《文字蒙求》以及各種《雜字》之類的,十五六歲一個人,學的同那些五六歲的蒙童差不多,雖然說的確根基不深,但好歹也是識過幾年字的人。
母親的陪嫁丫鬟,沈言平素喚做蓮姨的,頗有些才學,不但工於詩畫,連經義之類的都略有涉獵,所以自他三四歲起,她就開始教些啟蒙的東西,上面那些書目他也都是學過的。更深些諸如四經六藝蓮姨也講過一些,只不過不深罷了。可惜她自母親死後,就一直憂思太過,連帶著身子也一直不好,五年前的風寒就輕易奪了她的性命,一縷芳魂就這麼追隨母親而去了。最奇怪的是,蓮姨生前對於母親的舊事,不是三緘其口就是扼腕嘆息卻一句多話也不說,叫這做兒子的人,卻連生身母親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做過些什麼,甚至連孃家是哪裡都不知道,平白讓人狐疑不解。
沈言抬頭看那個人,總覺得他一副看著什麼有趣的笑話的樣子,雖然也沒有多說什麼,就是覺得他看自己愁眉苦臉就會很開心,至少是樂於看到這種笑料的……
然後那人開始正兒八經的交待:要練字習文,讀書作對,還交待讀的書都是要背的,要做到“心到、眼到、口到”,還要“須宛然如書在心目之間,流水背出”,否則是要在手心裡打板子的——他說起這句話來,神情尤為惡毒。還規定日日要溫書,每隔一日還要抽檢,答不出來的同樣是要抽板子的——總之這傢伙就是怎麼不順怎麼來,怎麼刁難怎麼做。
又說什麼師道尊嚴之類的,說是如果膽敢不尊師重道,是要敲屁股的……徹底扭曲……還搖頭晃腦的講至於什麼才是尊師重道,就是他講的對的都是對的,錯的都是錯的,該敲屁股就是要敲屁股的……
看他學生神情徹底的詭異起來,那人才終於住了口,只是仍掩不住的得意,又吩咐明日起就開始讀書,叫沈言日出前就準備好,就在這個書齋裡念……最後又順便補了一句,起晚了也是要打屁股的,然後還擺出一副很是期待的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