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魂喪
看著門扉開啟又關上,沈言猶自怔怔發愣,然hòu 忍不住的開始亂動起來,好好休息?才不要呢。爬起身,又摸索著找鞋,也不知道,這能動來動去的rì子還能剩下多少?
他的任xìng很快得到了報償——徹底的臥床動彈不得。
佟兒眼睛紅紅的,這小姑娘,總喜歡不厭其煩的感chūn傷花著,就連沈家少爺對自己的狀況都已經快要麻木了,她卻仍是止不住的香淚滾滾。
嘆息,苦得令沈言心窩發寒的藥湯不斷被灌入口中,腦子一直混沌不清,只模糊聽到佟兒的抽噎聲斷斷續續,叫他越發煩躁不安了。
總是忍不住的**一下手指,無奈,身體顯然是再一次的徹底罷工了,痛感卻折磨人地越發靈敏起來,先是酥酥麻麻的纏繞著周身的每一寸肌膚,然hòu 慢慢下滲,經脈**,血氣逆行,五臟六腑間迴盪著一股血腥氣,又像是有一把利刃,在反反覆覆的切割著血肉……
不過這痛倒也不是全無益處,至少,原本四散的神志又清醒了很多。
“佟兒,莫哭了,你這一哭,倒讓我越發覺得不該還死纏活賴的巴在這人世了。”努力發掘自己寥寥無幾的幽默感,卻發現很是失敗,因為她的抽噎聲更響了。然hòu 似乎隱約聽到她說著什麼,不過實在聽不清楚,而後哭聲止了,似乎是因為她終於離開了。
有點奇怪,正處於垂死境地的少年的聽力好像一下子達到了玄妙的境地,明明連人說話的聲音都聽不清了,卻又詭異的能夠詳細的感覺到桌上掌著的白燭滴蠟的響聲,火苗在安靜的搖曳著,偶爾有細細的火花的劈啪聲,蠟融了,潤潤的滑過燭身,重又在燭臺邊慢慢凝住。
就這麼靜靜躺著,注yì 著往rì重來沒有注yì 過的事情物件,其實也是一種幸福吧。
少年恍恍惚惚的閉著眼,稀裡糊塗的轉著奇奇怪怪的念頭,想著風向哪邊吹,月向哪邊照,也不知道月裡的嫦娥睡了沒有,自己死了以後看不看得到那位有名的美人?又想著空氣裡是不是真的漂浮著各式各樣的鬼怪,只不過是活人看不到而已,那自己死了以後,會不會也就跟著風飄來蕩去的,從天的這邊游到那邊?
雖然迷糊著,卻也大約知道現在夜將深了,空氣裡泛著靜默得怕人的氣息,很寂寞啊,連蟋蟀的鳴聲都沒有……是絕跡了,還是僅僅只有自己聽不到?
門窗都被關得緊緊的,沒有風的流動,沒有月sè的沁斑,房內,死寂得猶如只能臥在**的自己,
然hòu 是一顫,像是緊繃的琴絃被輕輕一撥,房門被推開,矯健而沉著的步子向床邊移來……是人……還是什麼別的東西?想睜眼看看,發現完全沒有力氣,又懶洋洋的鬆懈下來,罷了罷了,不管是誰,只要現在身邊能有個人,有個既不會抽抽噎噎也不會大驚小怪的人——哪怕就真的是鬼怪,也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吊著的好。
腳步聲飄過來,一隻帶著溫度的大手就這麼毫無顧忌的遮住少年的眼睛,只留下一片影子。
“可憐的小東西,”然hòu 是聽不出哪怕一絲同情的笑聲,“奇怪的小東西。”
好像有點想起是誰了,不過實在沒力氣搭理他,只有沉默,沉默,再沉默。
大手捏捏少年的鼻子,又揉揉他重重的眼皮,這人似乎又找到了新的遊戲,開始胡攪著撥弄起病人惟一值得驕傲的頭髮。
“你,很寂寞嗎?”他在問誰?不確定。“總是看看天,看看地,似乎是無憂無慮聽憑天命的樣子,眼睛裡卻時時都好像在哭。”
“啊,”少年想:“原來不是在同我說話吶?那你過來作甚?”
“有時覺得你痴痴的傻傻的,為什麼又喜歡不時透出點狡詐?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啊……”這人兀自嘆著,其實最是白痴。
“古怪的孩子,讓我竟然忍不住開始想,健康的,能像其他普通孩子那樣跑跑跳跳的你,還會這麼古怪嗎?一直忍不住的想著。”
沒有反應的臥著,似乎什麼也沒聽到沒感覺,只是閉著眼,任這個男人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著……
“小鬼,”自言自語了半天,這人突然神祕兮兮的湊過來,話語裡帶點期待又帶了點惡yì ,“我實在是想得煩了,不如,索xìng來做個遊戲可好?”
遊戲?那種小孩子過家家時才會玩的物什?光是聽聽就覺得幼稚加無聊,誰高興理你?哼~
“不說話啊,不說話我就權當你是應允了哦。”越來越莫名其妙的路夫子樂顛顛的兀自開心著,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在幹什麼的磨蹭一番,然hòu 又如來時一般莫名其妙的離開了。
被留下的少年不得不感嘆,這世間,確實有太多他弄不明白的事情。
從冬入了chūn,便是一陣陣熱過來,再難見回頭,沈言的身子,也恰似勢如破竹的綠意,一點點的,卻又是無比堅決的衰弱下去,連帶著少年的魂魄。
躺在榻上的時rì漸久,能得清醒的時間越發少了,即便是偶爾恢復幾分神采,也只聽得到佟兒那似乎永yuǎn 停不住的抽噎聲,混著淡淡的草藥香,真是好一副淒涼景象。
那人卻再不見來過,少年心裡竟詭異的起了點失落之情,然hòu 又禁不住自怨自憐起來,這份難以自控的可笑情緒,倒真是像極了閨房裡的小姐,見花落淚,聽風嗟嘆,完全是一副感chūn傷時的蠢樣子,於是又不免自我唾棄起來。
偶爾的,佟兒會在晴朗rì子敞一下門戶,換走滿室的陳腐氣,他也能難得的舒緩一下心緒,對著枝頭亂舞的葉子傻笑。
細細嫩嫩的葉子,剛剛從椏枝間冒出頭來,還帶著點初生的嬌澀,似乎是綠的,又隱隱泛著點鵝黃的光彩,和襯著微淡的晨光經夜的露水,被流動著的殘霧輕輕托起微揚,端的是驕傲無比也jīng神無比。
看久了,竟忍不住笑出聲來,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只覺得心底憋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若是不速速笑出來,倒真不知要怎麼辦的好了。
然hòu 沈言很快發現,原來笑,也是一件很消耗體力的事情,笑著笑著,魂便飛了,魄也散了,身子浮軟開來,整個人就這麼悠悠向著西天飄去。
梵音佛樂金蓮展,菩提度我紅塵岸。
踏上奈何橋,飲下孟婆湯,就能再入輪迴了吧?不求一生富guì ,也不求百世聞達,只希望,下一生,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再不會只囿於那個狹小的天地中,等待死亡。少年如是祈禱著。
走下輕軟的蓮花瓣,赤足踩上溼冷的木橋,耳邊再不是清越的仙家古樂,腳下傳來的,只有“奈何、奈何”的聲聲嗟嘆。
茫然四顧,除了前方橋頭一盞孤燈,天地八方全是無淵無底無休無止的暗沉清寂。孤燈,和燈下一抹淺淺的黑影,就成了這亡靈世界的全部。
抬腳走過去,橋面很是溼滑,卻許是因為沈言已經成了鬼魂,所以連半點重量也無,只念起,身子便緩緩朝前方飄過去。
雖然於此時的他而言,時間或是空間都早成了毫無意義的東西,但是,再怎麼移dòng ,似乎從來就沒有變換過位置的事實仍是令人沮喪,那抹清清冷冷的光,和淺淺的黑影,始zhōng 不遠不近的停在少年的前方,這距離,恰似永恆。
有些躁了,想加快步子,腳下卻是一滑,身子一歪,就這麼直直地跌下橋去。
於是徹底的失了憑依,沈言唯一能做的,竟只有呆呆的盯著那道光,盯著他經年的想望。
可笑的,先前那抹怎麼也看不透的黑影這時卻兀的清晰起來。原來,竟是個全身罩著黑sè斗篷的年輕姑娘,遮蓋了眉眼的帽子下只露出柔美的紅脣和細白的下頜,然hòu 聽到輕輕的嘆息,“錯了,錯了,……”
悠悠遠遠的,那聲聲嘆息卻始zhōng 縈繞在耳邊,錯了,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