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集子 番外之情深清淺（三）
方家同羅家就隔著一條窄窄的斜巷子，兩邊都是望不到頭的青灰色高牆，閒閒的小門房繫著青布巾子，歪在一旁偷看不遠處忙忙碌碌的漂亮小娘子，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一個可疑的陌生公子在自家門口徘徊了許久。
這陌生公子自然就是觀泓。他到上恆府將近兩日了，卻遲遲不敢找過來，今次心一橫，才迫著自己走到方家大門口。
可臨到最後一腳，他又遲疑了。
想見那個人，可見到之後呢？
暢飲一杯酒，述述離別後的有趣事情，然後就……離開吧。捨得嗎？他不確定，但又能如何呢。觀泓無奈又期盼的笑笑，終於走到那個正被小娘子迷得神魂顛倒的小門房面前。
三少爺的朋友？小門房遲疑一下，跑進去通報了。
等在門外頭，觀泓有些不安。見到那人，第一句話該怎麼說呢？那人又會說什麼？若是真只飲一杯酒就早早說離開，他應該會挽留吧？自己要不要再久留一陣呢？聽說上恆府風光很是怡人，自己多逗留幾日，也是常理吧？
留，還是走，觀泓只能在衝動與剋制中苦苦猶疑。
門又開了，那小門房卻說：“這位公子，三少爺說不認識什麼叫觀泓的朋友，你是找錯門了吧？”
觀泓愣了，看著小門房懷疑的眼神，心中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滲出來。
“你家三公子，可是叫做方天的？你可有說清楚，找他那朋友是叫觀泓的，衛觀泓。”
小門房很不耐煩的樣子，又似乎覺得面前這人越發可疑起來，說話聲音也大起來：“說了說了都說了，三少爺說過不認得就是不認得，你怎麼胡攪蠻纏的？”
怎麼會這樣？
觀泓呆呆佇立半天，才失魂落魄的離開方家門口。找錯地方？這是萬萬不可能的，方天的身份確然沒有錯，那就是，他竟然假作不認識自己了……為什麼？
觀泓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方天出事了。
他一下子緊張起來，若是方天真的出了什麼事情，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觀的。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一時半會也沒有頭緒，也只能先回客棧，探聽清楚情況再說。
回了客棧，觀泓也沒什麼心思用膳，吩咐過客棧裡的夥計，就上樓休息了。可還沒等他坐下，就聽見小夥計噔噔噔的敲門，說是衛家三公子前來拜訪。
觀泓當下一愣，就下樓去迎。
確實是方天，這時正站在外面等著，見他下來，笑吟吟的走過來。
許久不見，方天顯得更高瘦些，卻依舊英俊。見到觀泓，他似乎很是愉快，不過觀泓總覺得這人眼裡藏了心事。
觀泓問起之前去拜訪時的遭遇，方天只解釋說是小門房出了錯，觀泓卻覺得沒有這麼簡單，不過沒有多問。
兩人叫了酒食，臨時在觀泓要的房裡頭擺下一桌，坐下慢慢說話。
終於見到想見的人，觀泓心裡去了一塊大石頭，同他細細說著話，偶爾偷偷的仔細看他，觀泓越發確信自己是真的對這個人產生了什麼不該有的情緒，但是卻並不覺得排斥，最多也不過悄悄嘆一聲。
上恆不愧是產天下知名美酒的地方，雖然要的不過是普通的好酒，可幾杯下肚，觀泓就微醺著側靠到榻子上頭了。
“觀泓，觀泓？你醉了麼？”方天推推邊上的觀泓，沒有迴應。
他其實只是稍稍覺得有些醉意，可就是慵懶著不想動，連眼睛都不願意睜開，或許是因為美酒，或許是因為……
“觀泓，觀泓。”那人又喚了一次，見觀泓仍是沒有反應，竟然輕輕靠過來，溫暖的鼻息拂過觀泓的後頸，醺醺然帶點令人迷惑的氣息。
觀泓不知道方天究竟想做什麼，但仍舊不想動，他只覺得自己很累很倦，天有些夜了，就這麼睡過去，其實也不錯吧？
那人湊得更近些，觀泓默默數著那人淺淺的呼吸聲，仍舊閉著眼。
方天的手指卻慢慢爬上來，貼著觀泓的頭髮，然後，就不再動了。
又過了很久，久得觀泓幾乎要睡著了，那人開口了。
“觀泓，你怎麼會來了呢？”有些自言自語的味道，觀泓也沒有答話，那人的手卻又不安分了，一點點下移，繞過觀泓的腰，略略一使力，竟然將觀泓整個人都攬在了懷裡。
一瞬間，觀泓有些僵，也不知道當不當說話，或者是動一動。
“先前你找來，我其實是知道的，不過那一下子，卻是不敢見你。”他又慢慢說話，觀泓聽著心下有些生氣，繼續沉默著。
“我都不知道，要真見著你，該怎麼辦才好。可猶豫了好久，還是跟過來了。”他停了停，將觀泓又攬緊了些。
觀泓單薄的身子整個都陷在方天懷裡，他有些緊張，又因為一種奇妙的預感而微微有些歡喜，但到了這樣的時候，他越發不敢動了，這是怎麼了呢？他想著，卻沒有頭緒，只覺得脊背密密貼著那個人，聽著不屬於自己的心跳，連嘴角都忍不住想上彎。是……夢嗎？觀泓仔細回憶，似乎自己並沒有睡著過，可難道不是夢？他又有些懷疑。
“你還記得，我們聽過的那個故事麼？”方天又停了停，心跳也漸漸變快。
“男子同男子，會不會還有什麼呢，不同於友情，也不是親情，不見了會想念，見了卻會緊張，只想同你守在一起，哪怕只更近一寸也會開心不已，我這樣，是不是錯了？觀泓，你會不會厭惡，有一個人會這樣看著你？”他的語速有些快，不過觀泓卻聽得很清楚，一字一句。
觀泓仍舊沉默，原本攥在懷裡的手卻慢慢伸出來，摸到那人的手，然後握住。良久，他才開口：“你知道，我還是醒著的吧。”
方天輕輕應了一聲，“你若不理，我也只會當你睡熟了，不會擾了你。”
觀泓終於睜開眼，眼睛還有些迷濛：“你原本，不想見我？”
方天環著觀泓，頭抵在他的頭上：“想見的，可是又害怕。怕自己，也怕你。”
“這種事情，太奇怪了……”觀泓這麼說著，握著方天的手卻沒有松。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放開，又捨不得。”方天沉沉的笑一聲，“你若真不理我，我就全當死了心，方才還真以為，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你了，我也只是，賭一賭運氣。”
觀泓轉了轉身子，換成正面對著方天。剛才背對著時還好些，這麼正面埋在方天懷裡，一下子連吸氣都沒有力氣了。
方天雙臂鬆了些，給觀泓留出點呼吸的空當，他的臉卻湊過來，兩人鼻尖對著鼻尖，“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神色異常認真，眼睛眨也不眨，觀泓被看得更緊張了，話也說不出，只是點點頭。
方天的眉眼才舒緩下來，脣輕輕滑過觀泓的鼻樑額頭，又在他一邊耳朵旁停下來。
方天的聲音變得更慢更魅惑，柔柔的，輕輕的，像是催眠的曲子。觀泓很放鬆的偎在他懷裡，眯著眼笑，也不說話，只是聽。
“那些日子，覺得你有些奇怪，還以為你是看出來了，可你又躲著避著，我當時就想，你是不會想見到我了吧，所以原本都叫自己死心了，可你又尋過來，我當時喜瘋了，又怕自己會做出什麼不該的事情，說出不該的話來。”
“見到你，心都疼了，怎麼瘦了這麼多，一陣風都能夠刮跑了。又覺得或許，自己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的，或許，你也想著我。”
觀泓眯著眼捏捏他的手臂，確實，這人也消瘦了。
兩人就這麼絲絲絮絮的說著話，直到夜深，觀泓不知不覺的睡熟了，也或許，他早就沉在暖暖的睡意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