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一天,劉志斌和肖華帶著強兒去了肖海家沒有回來。陳忠孝問肖蘭說:“我那舊軍衣、舊軍鞋還有沒有了?”肖蘭想了一想說:“不是去年給牛得水了嗎?你要幹什麼用?”陳忠孝看看肖蘭說:“今年該發新的了。得交舊的,沒有就得交錢。”
肖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兒就說:“哎,前些日子我看見牛得水穿雙舊軍鞋,穿件舊軍衣,八成就是你的,你就要來交上去吧。”陳忠孝點點頭:“可也是。哎,我得上他家看看去。”肖蘭看著陳忠孝說:“就這麼點兒事兒,明天上班你不會和他說嗎?”陳忠孝嘆氣說:“唉,他媳婦的病不是好利索了沒有。”
肖蘭奇怪地地問:“怎麼,他老婆病挺重嗎?”陳忠孝又重重地嘆氣說:“啊,我好上他家去。前些日子,他媳婦頭疼,我去了,他媳婦還要給我做飯。我看她有病,咋好意思讓人家帶病給我做飯?我就說,‘得水,咱倆自己做,讓她歇著吧’,俺倆自己做的飯。”
肖蘭越聽越氣,她盯住陳忠的臉,不動聲色。陳忠孝說下去:“前天,是二十八號吧,我去了,他媳婦又病了,在炕上躺著,看樣子比前些日子重一點兒。我就問牛得水,‘咋不請個大夫看看?’得水說‘沒啥大病,看啥?’唉,你看那牛得水,自己老婆病了,還滿不在乎,雖說不太重,可有病也是難受哇,他竟忍心不管,再說重了不就糟了嗎?”
肖蘭聽了陳忠孝這一段話,若有所思,點點頭說:“啊,啊,人家的老婆病了,得看,不然的話,重了就糟了——”陳忠孝沒有理會肖蘭的神態和語言,繼續說:“我就讓牛得水找大夫,可這老牛來了犟勁兒,就不去。沒辦法,我去給找吧。他家離小醫院近,可小醫院我不太熟,我進屋一看,大夫我都不認識,我就出來想咋辦。我忽然想起張明遠家就在附近,他是個老警察了,認識人多。我就把張明遠薅出來,讓他去找大夫。”
肖蘭見陳忠孝不說了就問:“找來了大夫嗎?看了嗎?什麼病?”陳忠孝還是沒有覺警說:“找了,什麼張大夫也看了,說是感冒,我就鬆了口氣。我又給買的藥,錢還是我拿的呢。你說這牛得水,真不象話,老婆有病不在意,還說不要緊。真是的,他老婆跟他算是倒了黴了!”
陳忠孝一邊說還一邊搖頭嘆氣。肖蘭是越聽越氣,但忍住不發繼續問:“他倆感情不好?”陳忠孝搖搖頭:“不錯。”肖蘭看著陳忠孝還沉浸在牛妻病事的味道里,又問:“那,為什麼?”
陳忠孝繼續嘆氣:“唉,老牛是個馬大哈,別說是感情不錯,不吵架,就是感情不好,好吵架也不能不管哪。在一塊兒吃,在一塊兒住,好歹是夫妻呀,一夜夫妻百日恩嘛,這老牛就是不對。再說,不是兩口子,就是兩旁四人兒,也不能見死不救哇,那不太沒人道了嗎?”
肖蘭聽了一字一板地說:“是嗎?一夜夫妻百日恩,再吵再鬧也不能瞅著,得講人道?”陳忠孝聽肖蘭這麼一說覺得奇怪:“啊,不是嗎?”肖蘭盯住陳忠孝的眼睛:“那你怎麼對我沒這麼關心,沒這麼講人道,也沒這麼講夫妻之恩?”陳忠孝這才醒悟,他怒道:“啊,你在這兒等著我那,你挺鬼呀。”
肖蘭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說:“不是我等著,更不是我鬼,這——”肖蘭說到這兒,想起自己有病陳忠孝不聞不問,還和自己吵架的情景,心中很難過:“這是一種事實吧?”陳忠孝還是怒氣不止地說:“你放屁!”
肖蘭見陳忠孝那蠻橫的樣子,從前他對自己不好的一幕幕都象電影鏡頭似的在腦海裡閃現。肖蘭忽然變得強硬起來:“你才放屁!自己老婆有病,你不聞不問無動於衷,別人的老婆有病,你就難過了,心疼了?又替人家做飯,又替人家請大夫,又替人家買藥,又為人家老婆花錢。你是怎麼回事兒?啊?大夫你請不來,你就去薅別人請,可真是千方百計盡心盡力。你是什麼意思?”
肖蘭喘了一口氣又說:“牛得水不管老婆,你看不慣,認為不對是不講人道,你呢,我有病時,你可曾問過一聲?你可曾倒過一杯水?你可曾請過一次大夫?你可曾買過一次藥?你可曾花過一分錢?別說是我,就是你的親生兒子你都不管,你沒覺得自己不通情理不講人道不講夫妻情份不講父子情份嗎?你沒覺得自己連點兒人味都沒有嗎?你沒有自我反省嗎?啊——”
肖蘭的一連串的炮彈打得陳忠孝無言以對,只好蠻不講理:“你少來這一套。他們是他們,咱們是咱們,不一樣!”肖蘭接著陳忠孝的話茬問:“你說,怎麼不一樣?”陳忠孝看看肖蘭說:“人家老婆好,不象你。”肖蘭也看著陳忠孝問道:“她,怎麼好?我,怎麼不好?”陳忠孝一梗脖子:“她,對人好。你,對人不好。”
肖蘭又緊緊地追問:“她,對人好,這人是誰?有你嗎?”陳忠孝似乎有點兒美滋滋地說:“對我不錯,我去了滿熱情。”肖蘭呸了一口:“是呀,你又給人家孩子買冰棒兒買東西,又寧肯不給自己孩子看病也領著人家娘倆逛大街,又給人家找大夫買藥,她怎麼能不熱情?人家自己男人做不到的你都給補缺了,真是左右有緣哪!”
陳忠孝又羞又怒,想來打肖蘭:“你——”肖蘭冷冷一笑:“嘿嘿,你打呀,打你自己的老婆,心不疼;別人的老婆,你心疼,心疼得都要碎了!”肖蘭說完,輕蔑地看了陳忠孝一眼狂笑起來:“哈哈哈……”
陳忠孝無話可說:“我,我——”肖蘭停止了笑聲:“你‘我’什麼?”陳忠孝沒有說出下文,他突然轉了話題:“你,你對我家不好。”肖蘭一聽他說這話,就加大了聲音:“我對你家不好?你家對我好嗎?對你好嗎?對孩子好嗎?”
陳忠孝狡辯:“我家對咱們都好,可你對他們不好。”肖蘭不耐煩了皺了皺眉:“又是那幾句話,沒個完了。你家好在什麼地方,你擺出來,再擺擺我對你家怎麼不好。”陳忠孝沒有說話,肖蘭見他不說話,就說:“擺呀,你家是給過我什麼東西,還是惦記過我什麼事情?是給過孩子一分錢還是給孩子買過一件衣服?對你又有什麼關心的表示嗎?”
陳忠孝無法回答,他又轉移了話題:“你對我不好。”肖蘭就反問他:“我對你哪兒不好?”陳忠孝也沒有說出別的只是說:“你對我冷淡。”肖蘭迷起眼睛:“冷淡?為什麼?可我罵過你嗎?打過你嗎?你又對我怎麼樣?”
陳忠孝看看肖蘭說:“我對你不好,你對我也不咋樣。”肖蘭睜大眼睛說:“對了,你對我不好,我對你可是沒什麼不好,該做的我都做了。至於冷淡嘛,不在什麼具體事兒上,就是沒有**吧,那可是你自找的。”
肖蘭見陳忠孝沒有說什麼就接著說:“今天你說牛得水對老婆的事兒,你認為他不對。你呢,你對我什麼樣?假如就象你說的那樣,即使我再不好,你和我是合法夫妻呀,你也不能不管不問、沒有人道啊。如此說來,問題就在你身上,你應該反省反省,你究竟如何?”
陳忠孝橫叨叨地說:“反省啥?”肖蘭不理他那副德性:“你別馬列主義尖朝外,老鴰落到豬身上,淨看別人不看自己黑。人嘛,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不有個病災的,也保不準不用別人照顧呢。到那時,看是別人的老婆來伺候呢還是自己的老婆來伺候呢?”
陳忠孝不以為然:“我身體好不會有病。有病了也不用你管。”肖蘭冷冷地一笑:“別口出狂言,到時候不好收哇。”陳忠孝也冷笑一聲:“走著瞧吧。”
肖蘭點點頭:“那好吧。”
肖蘭覺得,再也沒有必要和他說下去了,即使是再說下去,也沒有什麼用處了,這一次,陳忠孝說起牛得水老婆的病情,是他發自內心的真實的寫照,肖蘭看看陳忠孝,那陳忠孝點燃了一棵煙,坐了下來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悠閒地去聽收音機。
肖蘭的眼睛裡,已經是一種非常厭惡的含義了,肖蘭不再生氣,和這類人生氣,傷了自己的元氣,真是太不合算了,肖蘭琢磨著,像陳忠孝這種人,說起同一類事物,卻能有兩種不同的態度。他可以說,牛得水對妻子的不聞不問,是錯誤的,而自己對妻子的不聞不問,就是有理的。
在他說別人不對的時候,他自己的不對,怎麼不說呢,這種人的自我互相地矛盾,又是多麼地不可思議呀。其實,也是很顯然的道理,這種人,就是不要臉,無恥又無聊。
肖蘭不願意再看陳忠孝一眼,肖蘭不想再和他呆下去了,她到外屋地洗洗臉,又回到屋裡梳梳頭,然後,她穿上衣服,帶上了圍巾,就向外面走去,那陳忠孝見了,問:“你幹啥去?”肖蘭沒有吱聲,大步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