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日界線 第七章(6)
與最親的人意見相左是令人難受的,選擇任性固執還是妥協退讓的態度,導致了最後是愧疚還是遺憾的心情。
夏樹只理解到這件事。
“不用過於擔心,好好向媽媽說明的話應該很快就能獲得理解吧?畢竟是為了學業,不是無理取鬧啊。”
“但是我媽媽……怎麼說呢,如果她真能像成年人那樣理性權衡,的確沒什麼可擔心。”黎靜穎柔軟的語氣聽起來充滿無奈。
“個性很偏執嗎?”
“不是性格問題而是健康緣故,其實自從我親生姐姐死後她就患上抑鬱症,一直都是靠藥物控制。遇事非常悲觀,而且不能面對失去姐姐的現實,不是將悲傷轉化為對爸爸的怨恨,就是把我錯當成姐姐。總之,她很脆弱。”
夏樹被黎靜穎話中一帶而過的“抑鬱症”三個字猛烈地勒緊了胸口。
在突然交錯的人生線條前,夏樹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由震驚帶來的壓迫感,喉嚨裡像是嵌進一顆種子,它急劇膨脹,阻礙了言語。
黎靜穎大抵上還是平和的性格,不會一句疊著一句地嘮叨,於是四下變得安靜,但恍惚間似乎又讓人感到,有些只出現在黑暗裡的光影在周遭碰撞出聲音。
聲音在叫做“記憶”的宇宙裡往復穿梭。
夏樹用指尖在桌面上憑空寫字,黎靜穎從反面看不出是什麼形狀。
許久之後夏樹才問:“你姐姐是怎麼死的?”
“意外吧,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因為我爸爸的疏忽。聽他們吵架推測的。我一直不敢刨根問底。”
從窗縫漏進來的風依然是冷澀的。
但教室外,最後幾小塊灰色積雪在燦爛四射的陽光下消失無蹤。
給人溫暖的錯覺……
[八]
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夏樹從夢中醒來,窗外深灰色雲層沉甸甸地堆積在天空。
微薄的日光照不亮整個世界。
鬧鐘細長的秒針有節律地順時針旋轉,時針靜止在9與10之間。
她盯著天花板發了一小會兒呆才坐起身,在睡衣外直接披上羽絨服,下床拉開窗簾,四下鋪滿白皚皚的雪,由於反射光的緣故,地面反而比陰天更加亮堂。
翻開手機蓋,有七通未接來電,全是父親打來的。她睡覺時都把模式調至靜音。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指示燈卻仍在閃動。女生稍稍猶豫,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睡到這麼晚才起床啊?”
“嗯,放假嘛。爸爸,你在哪裡?”
“你猜。”
“這種情況下應該猜‘在上海’,不過顯然不可能。”女生頓了頓,“我猜你已經從臺灣回四川了吧。”
“嘿嘿,你想我不想?”
夏樹懶懶地揉著眼睛:“你剛離開上海我就開始想你了,一個人坐在房間裡覺得特別孤獨。不過現在好多了。”
“想就開門出來吧,懶丫頭。”
“哈啊?”女生緊張地一皺眉,三兩步跨到門邊拉開房間門,瞬間呆在原地。
父親從沙發上站起來闔上手機蓋,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早上的飛機,剛到的。”
腦海裡電流亂竄,找不到思緒的行跡。僵硬太久的臉使神情變化困難,女生木訥地站著,任時間一秒一秒流逝。父親上前給這個傻掉的女兒一個溫暖的擁抱:“爸爸也想你。”
夏樹抬手捂住臉,溫熱的**濡溼了指縫。
總是**尖銳、劍拔弩張,但卻在溫情面前變得優柔、脆弱。一點點小事,就忍不住落了淚。不會感到羞愧,反而為這樣的自己真實存在感到高興,夏樹覺得這是自己的優點,但究竟好在哪裡又說不出。
[九]
如果母親不在,和父親相依為命該有多好,就像夏樹那樣。
作業寫到一半時,黎靜穎被自己腦海中忽然閃過的想法嚇得手心冒冷汗了。折騰了整整一夜之後,也難怪她會作出這樣大逆不道的假設。大約三小時前父親摸摸她的額頭讓她回房睡覺,但她猜想父親也和自己一樣無法入眠。
程司打來電話,彙報準備和風間去重溫舊電影:“你也來,然後在趙玫和夏樹中挑一個喊上一起去。”
“我作業還沒寫完……”
“來嘛來嘛,反正你做作業很快的,實在不行就抄一抄風間的啊。”對方又進一步**道,“放的可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片哦,你最喜歡的。”
“真的不去了,你們自己去吧。”
“哦。那好吧。”
程司的情緒有些低落,可這種低落,也不過是和“限量供應的麵包賣光了”一個等級的低落。男生實在太神經大條,沒覺察出黎靜穎語氣中流露出的寂寞感已經到令人聞之心痛的地步。
“……阿司……”
在男生即將掛上電話的瞬間,又聽見對方的聲音猶猶豫豫地傳過來,那感覺就像是兩個字在螺旋狀電話線裡一路跌跌撞撞,到耳畔時已經奄奄一息了。程司重新把話筒放回耳邊:“還有事?”
“……嗯……沒有了。拜拜。”這次是女生立刻就結束通話了,甚至沒等到再見的回答。
“拜……欸?”程司只是覺得稍有些古怪,想到電影時又很快把那麼點疑惑拋諸腦後了。整個過程始終坐在一旁翻書的風間此刻毫不拖沓地起身說:“走吧。”
然而最後去的地方卻不是影院。
站在黎靜穎家門口時風間讓滿臉困惑的程司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我們到了。”他沒有直接去按聽著生硬的門鈴。
“我真不明白,跑這來幹嗎?……啊喂?小靜。”男生掩著手機背對風雪避到一旁,“那個,我和風間在你家樓下,我們就要上去了,你給開一下門。”
大約過了兩分鐘,臉色有些蒼白的黎靜穎披著白色海馬毛大衣從溫暖的室內出來,頂風穿過院子跑向鐵門,身後緊隨著寵物犬。她本用不著出門就可以直接從家裡開門,但風間知道這實際上是因為她其實非常盼望自己和程司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