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異境
順著救生梯一路向上,盡頭是一扇窄窄的小門通向天台。
白羽推開門,看到穿著黑色西裝的嚴韓背對著他站在樓宇邊緣。
聽到身後的聲響，嚴韓轉過身。
白羽站在天台的入口處，一隻手還扶在門框上。天台的風有些大,白羽的米色風衣在風裡下衣襬微微揚起。他的手緩緩從門框上落下，插進衣兜裡。天空有些陰，襯得他的面色有些不太健康的蒼白，狹長的鳳眼帶了微微的犀利和冷淡。
嚴韓心裡猛然一沉，太像了,他們兩個人。
白羽和曲顏。
天台,白衣，他會不自覺想到二十五年前那個讓他後悔不已的晚上。
曲顏像一隻鳥一樣從天台墜落，他伸手去拉卻僅僅撈了一手夜色濃重。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一定不會派曲顏去執行那個任務。
這樣那兩個人就不會相遇，悲劇就不會發生。
“長官。”白羽的聲音，打斷了嚴韓的回憶。他向前走了幾步，漆黑的眼如同一汪深潭，深邃而平靜。“莉莉絲失蹤了。”他說。
“知道了，我會派人調查她的下落。”嚴韓點點頭，冷峻的面容上並沒有現出多餘的神情。
“長官，隱性基因的‘亞種’真的無法存活嗎？”白羽冷不丁開口。
“當然不可能，他們有基因缺陷，基本活不過兩歲。青族和人類的基因本就不應該混合。”嚴韓斬釘截鐵地回答。
“本就不應該存在的嗎……”白羽垂下眼睛，似乎有些黯然。
一雙溫暖的大手按在白羽的頭上，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
“生為‘亞種’並不是你的錯。”白羽回頭，對上嚴韓溫和慈厚的眼神。可是白羽的眼前卻不自覺浮現在法蘭克內心世界所看到嚴韓的樣子，冷酷嚴厲，彷彿死神。他不自覺地向相反方向微微退了退。
“莉莉絲那條線你不用繼續跟了，我會讓特別行動組接手。”似乎察覺到白羽的疏離，嚴韓抽回手，俯視著高樓下熙熙攘攘的車流，命令道。
“我知道了。”白羽點頭，轉身離開。
“我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想的，明明那麼接近真相了，為什麼不再上島一次！”白羽在走廊上就聽到資料室裡傳來麥梓充滿怒氣的聲音。
“你所說的全部都建立在推測上，並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你所謂的地外生物確實存在。”與麥梓激動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易言冷靜的語調。
“除了證據，我們還需要大膽的推測不是嗎？難道你不覺得我們這次碰到的事情很難用常理去解釋？”麥梓的語調又高了起來。
“所以我們需要時間一點一點調查。”易言不緊不慢地回答。
“易言，你究竟想隱藏什麼？從兩年前，到現在？”麥梓的語調不再那麼激動，相反緩了下來。可是這並不代表他情緒的平復，相反，這更像暴風雨前的寧靜。麥梓沒有像從前那樣叫易言學長，而是直呼其名。
資料室的門猛地被推開，易言冷著張臉從裡面出來，查點撞上站在門口的白羽。
易言面無表情的看了白羽幾眼，從白羽身邊繞過去，大步離開。
“易言，我找你有事。”白羽對著易言的背影開口。
易言收了腳步，轉過身，有些不解地看著白羽。
“外面陽光挺好的，下去走走吧。”白羽雙手插在口袋裡，神情淡然。
下午四點，暮春的陽光有些稀薄。
易言和白羽一前一後走在第七研究所外的人行道上。兩個人依然有些疏離和防備，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
“我想讓你幫忙做一下基因分析。”白羽從衣服內側口袋拿出來一隻透明的小袋子，袋子裡可以依稀看到幾根金色的頭髮。
“這是？”易言接過來，有些疑惑地看著白羽。
“那天在醫院找到的線索。”白羽回答。
“為什麼找我？”易言的眼裡充滿狐疑。
的確，白羽為什麼不找藍血，而找他這個獨立監察局的外人來做這件事？
“因為我想證實我的一個推測，但是在得到證實前，不方便向上彙報。”白羽想了想說。
易言點點頭，將袋子收好，“你放心，檢測報告不會讓第三個人看到的。”
“多謝。”白羽臉上微微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對了，麥梓還是執著要追查下去？”
“是啊，他要繼續固執下去。人不會一直那麼好運。”易言搖頭。
麥梓是個單純的人，認準了就一條路走到黑。
因為如此心無旁騖，所以年紀輕輕就能在考古界小有成就。
但也正是這樣，他能不管不顧地追查下去，不考慮前面是不是有張網等著他。
“那就讓他忘記固執。”白羽說。
“什麼？”易言眉頭皺起來，青色的瞳裡透著不解。
“別告訴我，你忘記晶片的用途了。”白羽有些好笑。難道真是關心則亂？
“事實上，兩年前我試圖這麼做過，不過，失敗了。”易言沉默了一會，開口，“我差一點被‘逆轉’。”
易言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神情上表明他不願意就此繼續話題。白羽也沒有繼續追問。易言右耳垂上的黑曜石十字架輕輕晃動著，折射著光澤。
白羽回到資料室，他看到麥梓對著電腦螢幕呆呆地坐著，原本討人喜歡的娃娃臉上一副陰沉的表情。
白羽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麥梓回過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疲憊。
白羽和麥梓對視了，麥梓的眼睛是略深一點的琥珀色，剔透明亮。
就在那個瞬間，白羽成功催眠了麥梓。
他本來想簡單地暗示麥梓放棄繼續追查的執念，但是想到易言剛才的話，忍不住一時好奇，探入麥梓的意識空間。
白羽站在一塊礁石上，面對著一片遼闊大海，海水從中間被整齊地切開。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冰冷與熱情如此和諧地相互交映著，奔騰著。
白羽抬頭，天空也如海水一般被分割成兩塊，與海水相對的是浮動著白雲的碧藍天空，而與火焰相對的則是濃黑的夜，幾片陰雲翻滾其上。
白雲被躲在後面的太陽鍍上金邊，隱約散發著光芒。
一晚殘月從陰雲裡緩緩現出，慘白孤冷。
晝夜共處，日月同輝。
為什麼，這會是麥梓的內心？
他原本以為麥梓的內心會是一片無邊青翠的青草地，藍天白雲，鳥語花香。
他轉身，一半翠綠一半蒼茫。
一半是碧草繁花地，一半是灰白的荒野，
彷彿一邊是天堂一邊是地獄。
而此刻，白羽站在天堂與地獄的交界，他眺望著延伸到視線之外的平原。
猶豫片刻，白羽朝霧氣瀰漫的那一半荒野走去。
他想知道，為什麼麥梓的內心裡會有這麼一片荒蕪所在。
風很大，空氣裡帶著硫磺的味道。
及腰高的草，是灰白和枯黃相間的顏色。
空中漂浮著幽綠的鬼火，星星點點，宛若星辰。
白羽遠遠看到遠處有一顆樹，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中尤為醒目。
他試著一點點接近。
樹幹是黑色的，佝僂曲折的樹枝上生長著紫黑色的葉，葉片中開著慘綠的花朵。
那綠並沒有給人任何生機之感。
那是一種死綠色，彷彿殭屍面板一般的色澤。
那花細細密密聚成一簇開放著，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樹枝上，懸掛著數具完整的枯骨，在風中如風鈴般地飄蕩撞擊，發出嘎達嘎達的響聲。
忽然他聽到桀桀的怪笑聲。
白羽抬頭，看到一隻貓頭鷹蹲在樹幹上，惡狠狠地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嘲諷一般。
貓頭鷹猛然飛起，衝著白羽撲過來，白羽伸手去擋的瞬間，四周起了一陣狂風，直接將白羽推出麥梓的意識。
白羽看著面前的麥梓，背脊已經被冷汗溼透。
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一般，他向後退了兩步。
“白羽，你不舒服嗎？臉色很蒼白。”麥梓關切地站起來，似乎恍然不知剛才曾被白羽催眠。
“沒事，”白羽定了定心神回答道，他退出房間。
他在走廊上疾走，企圖以此掩蓋內心的不安。
究竟怎麼回事，麥梓為什麼有把他推出潛意識的力量？
而且麥梓的內心世界太不符合常理，白羽始終在裡面覺察到一抹淡淡的危險氣息，究竟為什麼？
猛然撞上一個人，白羽抬頭一看，是法蘭克。
“你怎麼了？”法蘭克一把抓住白羽的肩膀。
“沒事，大概昨晚熬夜了。”白羽揉了揉太陽穴，吸了一口氣，回答。
“不要這麼拼命啊。”法蘭克一把勾過白羽肩膀，輕輕含住他的脣。
“喂——這裡是走廊啊，”白羽臉微微紅了紅，掙開。
“那又怎樣？”嘴角歪歪掛起一抹壞笑，法蘭克這回索性將白羽整個人拉進懷裡。
“放手！”白羽輕聲警告著，“不然我殺了你！”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這句話真是法蘭克的真實寫照。
“死在美人手上是我的榮幸。”完全無視白羽的警告和反抗，法蘭克又是輕輕在白羽耳垂上啄一下，他攬著白羽往他的辦公室走，“來，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某人寫詭異荒誕的場景上癮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