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實在搞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可是這些夜晚,一旦別人稍微不順著他的意思,他便是一通好鬧,前夜,我只是反駁道:“你就是莊無鏡。”
他就發瘋起來,叫道:“我不是他,我不能是他。”
接著,他又哭又鬧,跌跌撞撞地將屋子裡的一切毀了個乾淨,他跌坐在地上,神色灰白,極為愴然。
不知為何,我原是不想去管他,可是一看到他那個樣子,心裡莫名閃過什麼異樣情緒,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蹲在他的身前。
莊無鏡察覺到我在他面前,他抬起那雙無神的雙眼,靜靜地‘看著’我,輕聲道:“我想保護你,以後我也想要一直保護你。”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但也知道他現在神志不清,於是只是道:“起來吧。”
莊無鏡卻是突然緊緊抓著我的雙臂,顫聲道:“我不是誰,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怎麼這麼難呢?”
他愴然慘笑,將頭靠在我的肩上,淚水沾溼了我的肩膀,發出幼獸一樣的啜泣聲。
剎那間,剛剛那莫名閃過的心緒突然又重新出現,而且越來越大,我只覺心慌,抬起手,想要做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做什麼。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照在我們的身上,深夜之中,旁人皆都睡著了,除了莊無鏡在我耳邊的啜泣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似是這個世間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我看著我抬起的手,我突然明白我要幹什麼。
我的手輕輕搭上莊無鏡的頭上,道:“莊無鏡,你別難過了。”
原來安慰一個人是這樣的心情,並不快樂,卻不是為了自己。
到了白天,莊無鏡又恢復成那嘻嘻哈哈欠揍欠打的生龍活虎的模樣,雖然莊家也給他請了大夫來看,只是曇花村的庸醫看不出什麼,到是那不請自來的賈秀才卻是摸著鬍子,笑道:“這是好事,這是好事。莊祖也該是莊祖了。”
也不知他到底有何本事,他這麼一說,原本急得團團轉的莊家人立刻喜逐眼開,好似要發生什麼好事,便也不著急找什麼大夫來整治了。
我實在不明所以,只是冷眼看那賈秀才,猜測他是不是什麼神仙高人,那賈秀才見我看他,也看向我,隨即微微一愣,莫名嘆道:“可惜了。”接著又補充道:“何止是可惜啊。”
今時半夜,莊無鏡又開始發高燒,他又開始說些胡話,我便被他弄醒,從**起來,見他慘白著臉,發上,額頭上皆都是汗水,嘴裡喃喃,我越身從他身上爬過,只是我卻聽到他的一聲:“方蕪。”
我俯下身子,靜靜聽著,果真是“方蕪,方蕪...”
我又見他確實還沒清醒過來,只是迷迷糊糊中喚著我。
我便也不在意,正要越過他,卻是在看到他額前長髮黏在了臉頰時,只覺礙眼,便伸出手,將那根頭髮拿開。
我的手指微微觸碰他的臉頰時,不由有了逗弄心思,便也不管他聽不聽得到,道:“喚我做什麼?看你喚得我這般悽慘,可是在你夢中,我將你揍得很慘?”
莊無鏡沒有醒過來,卻是有反應似的又連叫了幾聲“方蕪。”
我又道:“現在你肯定夢到我已經將你踩在地下,你正在苦苦哀求我,可是?”
莊無鏡沒什麼反應,我覺得無趣,等我反應過來,我在做什麼,更覺得我真是無趣至極。
我便從他身上毫不猶豫地翻過,若不是顧忌到把他弄醒,他又是一陣折騰,我便真要踹上他幾腳了。
此刻,我一時覺得無聊,突然想起前幾天從那老頭那裡拿來的兩壺酒,又見外面圓月高空,不如喝上一壺。
我拆開一壺,坐在窗前,便是對口飲了下去。一口下去,只覺喉嚨都火辣辣的,嗆得我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這酒烈性極大,但是也讓我頗覺痛快,確實是好酒。
在我喝至第三口時,我便已經是昏昏沉沉,頭暈目眩,可心裡覺得要更快意一些才好,於是又連灌了幾口。
“娘子,你在做什麼?”
我正兀自坐在窗沿喝酒之際,便聽到莊無鏡的聲音,我看向床,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起。
我道:“喝酒,要不要來和我一起喝。”
莊無鏡微微一笑,隨即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今夜總覺得有什麼話都該說清,若是因為喝酒誤了過去,以後還不知道來不來得及說。”
我本來就頭暈目眩,他又說得這般雲遮霧繞,一時怒起,道:“別說了,聽不懂。”
莊無鏡倒也不生氣,他站起身子,摸索到前幾天讓莊翠給他買得紙墨筆硯,將其鋪展在桌子上,笑道:“說是聽不懂,那麼寫寫看。”
他說著便提起筆,沾了墨,在上面寫著什麼字。
他的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微笑,邊寫邊道:“娘子,我曾聽人說到,永安的雪極為好看,我想同你一起去看看。”
我手裡拿著酒壺,喝的暈沉,頭靠在窗邊,看著天上的月亮,隨口道:“永安雪沒什麼好看的。寧州的桃花才是最為豔麗。”
莊無鏡又笑道:“那麼,我們一起去看看寧州的桃花。”
我也許是因為喝的太多了,平日心裡總是憤憤不平之氣,此刻也似乎消彌了個乾淨,或許又是因為別的什麼事,可是具體什麼事,我總也說不清,便也笑道:“我記得青城的螃蟹甚是美味。若是加點這樣的酒,想必便是人間美味。”
莊無鏡手下一直未停,微微抬起頭,‘看向’我,道:“那好,我們也一同吃吃青城的螃蟹。”
我輕笑道:“我聽聞蓮蘇的美人好酒皆是令眾人神往,哈哈,有酒有美人自是再好不過。”
莊無鏡溫聲道:“你若是想去,我也會陪你去的。”
我笑道:“你總是說我想去哪,那麼你呢?你想去去哪?”
莊無鏡停下筆,沉吟片刻,道:“先人有言‘吾心安處便是吾家’,你在我身邊,我便心安,處處為家,處處可去。”
我又喝了一口酒,若是以往聽到這話,我定會嗤笑他又在癲狂胡說不知所謂,此刻,我卻是問道:“為什麼?”
他面向我,面露疑惑之色。
我問道:“我對你非打即罵,你甚至都沒見過我的樣子,如何這樣待我?”
莊無鏡道:“我也不知,我只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即使你對我非打即罵,我也不曾半分懊惱,只覺快樂。”
我聽到他這話,哈哈笑起來,怎麼會有人因為別人的‘非打即罵’而快樂,要知道,誰對我方蕪非打即罵,我定能記上他十年二十年,也要讓他付出代價。
我大概是喝得太多了,又或者是莊無鏡今夜有什麼不同,我拿起酒壺,跌跌撞撞地朝他那裡去,莊無鏡扶住我,我晃了晃酒壺的酒,道:“那是因為你沒有體驗過什麼是真正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