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些佩服都是暗自的,周冠軍從來沒跟人說過,尤其沒跟魏曉東和冷妍說過。
想上頭條!要上頭條!周冠軍為此,覺都睡不踏實,做夢都夢見自己的章上了頭條。周冠軍深以為,頭條,那是一個高地,是一個好記者,必須努力佔據的高地。
但是,他屢屢失敗。開始,周冠軍還以為是自己的策劃的確不周全,自己的思路就是有問題,一些自認為不錯的選題屢屢被槍斃,那可能就是自己自以為是了,就是自己缺乏經驗。可是後來,他就慢慢看出了端倪。
自己的稿子被刪減被槍斃,顯然不單單是質量問題。一張報紙就那些容量,每天就八個版面,除掉廣告,實際的字容量,也就剩五六萬字,報社那麼多記者編輯,每個人都有定額要完成,你一個小記者,給你幾千字的版面,別人的稿子就得給你讓地方,那別人不是別人,可都是老記者老編輯,可以說在報社,但凡是個記者,都比他周冠軍有資格。
看出端倪的周冠軍,很煎熬。
直到實習記者周圍圍,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衝他叫了聲周老師,他的煎熬生活,才算是體味到了一絲絲香甜的滋味,儘管也就一絲絲。
五六年下來,周冠軍終於也熬成了別人的老師了。那一瞬間,他心裡一陣酸一陣甜,酸的是,幾年間縮頭縮腦當學生的不甘,現在終於找回了一些平衡,雖然不過是一個剛進報社大門,兩眼一抹黑的小姑娘,但這也足以叫他心理平衡一下了。甜的是,這個叫周圍圍的小姑娘,長得實在甜美,圓圓的臉上,鑲著一對大大的圓眼睛,一笑,兩個圓圓的小酒窩。還和他五百年前是一家,都姓周。
周冠軍認認真真地帶著這個小姑娘。他從零開始地教她,怎麼寫訊息,怎麼找選題,怎麼選角度,甚至連怎麼填寫稿費單子,電腦內部系統出了問題該找誰修,怎麼和上下程式銜接等等,都耐心地一一指點,簡直就是手把手。旁的實習生都很羨慕周圍圍,說她福氣好得叫他們眼綠,遇到一個好師傅。
說實話,那時候,周冠軍對周圍圍沒什麼私心,他這麼手把手地教,完全是因為自己當初的境遇。
周冠軍剛進報社的時候,人事處的人把他領到當時的記者部副主任王倫跟前,然後王倫又把他領到一張桌子跟前,就沒有然後了。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張桌子的模樣,桌子上堆滿了報紙雜誌,和一摞摞亂七八糟的舊稿件,幾乎把電腦淹沒,電腦熒屏上汙跡斑斑,桌子底下,也堆滿了報紙稿件,坐在那張髒兮兮的椅子上,他的腳左突右擠,才算在地上落穩當了。
當時他想找塊抹布收拾一下桌子,環顧四周,辦公室裡七八個人,沒有一個人理睬他,哪怕過來問問他姓什麼,怎麼稱呼。滿屋子的人,似乎都在全神貫注,全神貫注得叫他害怕,叫他心裡發冷。他當時還善良地以為,可能是工作太忙太緊張,大家都必須全神貫注,後來他知道了,報社的人,對新人從來如此,用全神貫注視而不見。
沒有人帶他,更沒有人手把手,他是跌跌撞撞開始當記者的,不知道眼睜睜走了多少彎路。那段時間,他嘴上起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大燎泡。
周冠軍是不忍心,看著一個小姑娘受那種煎熬。
後來,他隱約聽說了周圍圍的情況,知道人家小姑娘很有來路,人家管上級某部委一個局長叫舅舅,據說還是親舅舅。自那以後,他就有意識地疏遠了人家,他不想被人說閒話,背上一個巴結的嫌疑。周冠軍沒想到,周圍圍卻並不想和他疏遠。據周圍圍後來自己說,他入了她的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