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你說這珠花是粉色的更適合我還是綠色的更適合我呢?”
“粉色。”
“唔~為什麼呢?”
“因為與你一樣俗。”
“……哼!”
少女精緻的眉眼仿若就在眼前,蘇言明抬手去摸,可卻只觸碰到一室清冷。案臺上的燭火已經燃燒到頭,深夜時分房中更顯寂靜。這種時候,他孤身一人的難過更加明顯。他的視線不由落在床邊處那小小的地鋪上,小窩還是她起床後的模樣,棉絮散著,幾件小小的衣裳凌亂的放著。就好像她並未離開似的,那擺放的姿態,像是隨時等待主人的歸來。
可是,她不會回來了……
從什麼時候起,他的身邊非她不可呢?他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當那個姑娘蹦跳著與他並肩的時候,他蘇言明的一生,就已註定與她纏繞。
他將他們的未來規劃的異常圓滿,就算蘇歡身份的變故突然讓他察覺,也未曾讓他有半點退卻。他將她融進自己的生命,將她拉入自己的生活。他們可以一輩子平安喜樂,他能護她一輩子無憂無慮。可是,他好像忘了,卻原來,她並不喜歡那樣的未來。她想要的比這更加上層。得道成仙嗎,確實是他辦不到的,所以,蘇歡你說,想要得道成仙的你,我該如何去阻攔?
案臺上擺滿了酒壺,甚少飲酒的人,飲起酒來竟是那樣的優雅與迅猛。不過是眨眼間,諾大的房間就被酒氣染透,氣息濃郁。
蘇言明一雙眼在一杯杯酒水下去後越加清亮,可是那白皙的臉卻被染上了幾許紅緋,妖嬈的很。若是誰見了此刻的蘇言明,怕是誰都無法抵抗他那眼波流轉間的風情。不比尋常時候的正色,這樣的他是誰都未曾見識過的撩豔,無法忽視的絕色、
只是,絕色的男子眼下卻蹙了眉,有些痛苦的閉上眼,下一刻他的嘴角邊流出許多鮮紅的血色,越聚越多,最後將他面前的案臺給染上腥色。他慢慢伏在桌上,手裡依舊拽著酒杯,神情痛苦,嘴裡低聲呢喃。
“不要走……為什麼……為什麼要走……”
“我們說好的……你說過要陪著我的……”
“蘇歡……我跟你道歉……我再也不笑話你了……”
“回來……你回來……好不好……”
纖長的睫毛輕微的顫抖著,隨即有溼潤的晶瑩從中落下,無聲的滴在被血色染紅的桌上,混入其中再難尋覓。
這一夜,如往常的每一天都一樣,可卻,再不一樣。
這夜過後,蘇言明病倒了。
咳血之症,藥石無效。也不能說是無效,躺在**的蘇言明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他說不了話,睜不了眼,喂進去的藥都被吐了出來,便是急瘋了一群下人,也沒有任何辦法。
大夫切著脈搖頭,“這病來的凶,看公子如今的情形,若是一直不能喂進去藥水,那真的是危險了。”
楚毅急的將人扶起來,掰開嘴猛的碗裡倒藥,倒是倒進去了,可是不等將人扶好,又盡數給反胃吐了出來,還將人咳得死去活來。
那麼高大的一個人,這一病倒卻是無法制住的凶猛。楚毅急的上火,臉色憔悴的不成樣子,可是他沒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楚毅守在蘇言明床前,看著蘇言明閉著眼難受的蹙眉。他知道蘇言明能聽見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給他聽。蘇言明最想聽到的那個聲音,他喚不來……
蘇言明是心病,他的藥不在大夫手裡,也不在楚毅手裡。所以,他每日每日的昏睡,日漸消瘦下去,骨架大的一個男人,看上去形如枯槁,叫人側目。
天氣晴好的那天,楚毅想帶著蘇言明去院子裡晒晒太陽。可是蘇言明依舊不肯睜開眼睛,他只好動手去扶他的身子,就在他挪動人的時候,他聽見楚毅的嗓音乾澀的在耳邊響起。
“蘇歡……”
楚毅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來,這麼多天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蘇言明開口。
兩人的視線交匯的時候,楚毅清晰的看見蘇言明眼底的失望。
他淡淡的看著楚毅,拂開他的手,艱難的坐起身,聲音透著無盡的暗啞:“我昏睡了幾日?”
“已過五日了……”
這麼久了,難怪他覺得渾身都疼。視線無意的環過四周,房內沒有其他人的身影。蘇言明眸子當下就安了下去,捂著嘴重重的咳起來。
楚毅無比難過,他看著自己的好友那消瘦的肩膀,語調都有些顫抖:“言明,你,你何苦呢……”
蘇言明當然知道好友的意思,可是他並不在意。他笑,笑的很費力,不得不又捂著嘴咳嗽起來,可是越是這樣,他越想笑。他蘇言明這輩子,什麼事情都不曾害怕過,都不曾退卻過,唯獨面對蘇歡,他害怕,退卻,無法辦到……
眼神看向房中之前蘇歡睡著的小窩,可是房中很趕緊,並沒有小窩存在的痕跡。他眉頭一皺,不等開口出聲,楚毅已經瞭然的解釋。
“我想著沒人住了就讓人給撤了,省得你睹物思人……你別急,我這就讓人給送來!”
蘇言明臉色一便,還未出聲就是一陣猛咳,捂著嘴的手間隙中有血絲留下。楚毅看的觸目驚心,不敢再有片刻耽擱,急忙出去找人順便喚大夫。
對於蘇言明的病情,大夫真的是束手無策。首先整個人身體底子不錯,可是在好的身體也經不住主人的摧殘啊。他毫無節制的飲酒終於將他的胃給喝壞了,傷了胃也就罷了,他還不吃飯不喝藥不休息。這就是鋼鐵的身子也受不住啊。暈過去的人好不容易能讓大夫瞧瞧了,可是他便是昏睡著也無法讓人放心。最主要的就是喂不進去藥,喂多少吐多少……到現在,他這個人能醒過來,精神還能勉強與人談話,大夫已經覺得很不可思議了。
“公子,你這樣不行啊,你得喝藥知道嗎?不然你的身子定架不住你這樣消耗的。”
蘇言明面無表情的靠在床沿,目光落在房中恢復全貌的小窩上,久久不曾移開。
“這病來如山倒,身體在好的人啊他也有生病的時候。生病是小事,只要肯及時就醫,按照大夫的話乖乖喝藥,沒個幾天就能恢復健康了。”年邁的大夫絮叨著一邊給蘇言明切脈一邊想著該給他用些什麼藥,可是老大夫卻不知道,他面對的人是蘇言明,一個,從未將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男人。
所以,楚毅端藥進來,面對拒絕喝藥的好友,他恨得咬牙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是三歲小孩嗎?你這是怕喝藥還是不要自己的身體?你知道你現在的身體是什麼情況嗎?你這個年紀就開始咳血,你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嗎?”
無論楚毅說什麼,蘇言明就是不曾抬眼。他抱著臂靠在**,垂著眼身上發虛。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他有多難受別人不清楚,可是他清楚。唯有身體難受到一定程度,心,才不會痛。
“言明,我知道蘇歡的離開你無法接受,便是我也覺得難過。”楚毅將藥碗放在桌上,背對著他,聲音透著酸。
“我們從東洛來到南辰,因為蘇歡的變故我還怨過你。可是,我沒有想到蘇歡會是那樣的身份,即便如此,當我知道後,我還是慶幸的。至少,在發生了那樣大的事情之後,在我們都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後,她還在我們身邊。如此,也就夠了。”
“可是,每每深夜我也曾不止一次的想過,我們真的能這樣一直下去嗎?蘇歡是妖,而你是人。都說人妖殊途,你們,又真的能一直圓滿?”楚毅高大的身子撐在桌子上,嗓音已經無法抑制的帶上了哽咽:“我比誰都不想看見你們分開,見證你們一路走來的是我,你說,我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們就這樣散了嗎?有什麼辦法?你告訴我,到底有什麼辦法能把蘇歡找回來?只要有法子,我就是上山下海,都會去把人帶回來!”
“可是,你比誰都清楚,蘇歡,不會回來的。我從不懷疑你對蘇歡的愛,所以,聽聞她要去修煉成仙,我想你心中其實是希望她能成功的,是不是?正因為希望她能得道,所以你不會去找她,所以你才會折磨你自己,是不是?”
“那你有想過蘇歡嗎?有想過我嗎?蘇歡會願意看見你如此糟蹋你的身體,我能眼睜睜看著你這樣作踐自己嗎?”楚毅轉身,怒極的朝他吼出聲,可是他下一刻就後悔了。因為他聽見好友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幾分無助。清楚傳來的時候,與往日裡的蘇言明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
“我以為,她會捨不得,她會來看我的。”
所以,他才會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所以,他才會不願喝下任何藥水。只有蘇言明病倒了,那麼在意蘇言明的蘇歡,才會焦急,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