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計(五)
【搶糖葫蘆的教養】
“看你房裡亮著燈又沒人,就猜到你跑上面來了。”段秋披著月色踏上客棧屋頂的瓦片,溼漉漉的髮絲貼在後背,弄溼了一大片睡袍,隨著他亦步亦趨的步伐,浴後清新的香味散開在夜風中。
“這裡髒,下去吧。”肖雲景看著這個剛出浴的人囂張的就套了件不蔽體的浴袍就往屋頂這種夜風呼啦一吹就容易走光的地方跑,心疼那件素白的浴袍弄髒了洗不乾淨,揮揮手,示意下去談話。
回到肖雲景的房中,段秋不期然打了個噴嚏。
肖雲景皺皺眉,從梳洗架上扯過一條幹淨的毛巾,替對方溼漉漉的頭髮抹乾。
“你好久沒幫我擦頭髮了。”段秋舒服的眯起杏眸,輕輕往後靠。
“坐好,別動。要是你再敢不經我同意發場高燒,我直接把你埋了,省得我支付那些天價的醫療費。”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你的錢啊……”
同樣的微笑,不同的含義,輕柔的嘆息,彷彿一觸就碎的玻璃,令人有揪心的錯覺。
肖雲景沒有否認,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向任何人隱瞞過自己的貪財,他生來就有了一副財迷心竅的皮囊。
他是個實在的人,就愛錢,咋的了?難道就許大人物有誆復正義的理想,就不許小人物有貪財的夢想了嗎?
啊~呸!
“別怪我沒提醒你,以後別再洗完澡沒擦乾頭髮就吹風了。”肖雲景回身收拾毛巾,準備攆人睡覺。
“你不問我傍晚竹林裡的事?”
“嘿嘿,你這不是準備說了麼~”肖雲景笑得忒奸。
“……”愛情這種東西,誰先喜歡上誰就先輸了。段秋無奈得承認了這個事實,和無情流水比耐心的有意落花,早就註定了輸贏。
“四年前,尚書傅大人攜妻帶子告老還鄉,請了林家堡名下的虎威鏢局護送。尚書是個肥缺,隨行的有五車家當。途徑南涼山頭的時候遭遇了一批土匪。”
“等等,為什麼我覺得這故事好熟啊?”
“因為我們也去劫鏢了。四年前,你的羅剎門還不知在哪兒呢。我們埋伏在山頭的時候,那群土匪先我們一里的路下手了。你咆哮著‘居然搶老子生意’就衝出去和兩夥人拼命了。”
“關那林二少什麼事?四年前,他才十四,就走鏢了?”
“當時那個林二少機緣巧合之下和鏢隊同行,你聽到了那些鏢師叫他二少爺,興起了綁架勒索的念頭(又是綁架,真沒新意……),讓我護著他,別傷到。那養尊處優的林二少對著一地的屍體嚇得不輕,哭得稀里嘩啦,衝我們叫囂著要替這個伯伯那個師傅的報仇。你因為五車珠寶都被那群土匪拖走了,不走腦子得追去了。我總不見得帶著個麻煩去找你吧……”
“所以你就笑嘻嘻的對他說‘等你長大了有實力了再來找哥哥吧~’,是不是這樣?”肖雲景滑稽得擺了個手叉蜂腰滿面春風的姿勢,學著段秋的口吻,然後就笑翻了天,“你說我怎麼有你這麼個天才的徒弟,簡直太聰明瞭,隨便這麼來一句,就把富甲武林的林家堡手握一半家產的林二少給騙倒了~真是太有遠見了~這下可不止一筆贖金的價了,連人帶家產都輕鬆得手了~~哦霍霍……呃咳咳咳咳……”
被踹開的房門□□過來的怒意和寒氣嗆到,笑岔了氣,肖雲景亂沒形象得退到安全地帶咳嗽。
這回林思賢的眼淚不打轉了,直接啪嗒啪嗒摔碎在地上,難以明喻得複雜表情凝視著段秋,在後者一臉‘是你自己會錯意’的無辜眼神中憤然轉身離去。
“比耶悉茗還會哭啊……”肖雲景不合時宜得感嘆了一句,拾起門口被主人遺落的東西,聞著那紙包裝中散發出的香氣,是桂花糕,突然有點可憐那個離去的少年,“看來這聘禮是沒戲了~”
“聘禮?”本來從肖雲景口中聽到那個耶悉茗就很不爽了,段秋綻放一個嫵媚的笑容,燦若星辰的杏眸微微眯起。
房間內的危險係數瞬間彪至肖雲景可承受範圍的臨界點。
“什麼聘禮啊~是我們的蓉蓉姑娘要嫁人,還是我們的掌門師父要娶妻啊~”
“……”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掌門師父都不和徒兒分享一下嗎?”
“……那我說了你別生氣。”
“說!”
“呃,我以為你和林二少……所以……就這樣……”
“哦,那掌門師父是打算替徒兒把那林二少娶進羅剎門?”
“是把你嫁去林家堡……”
“……”
“……”
“你還真敢說啊!”聲音陡然拔高。
“你說過不生氣的。”
“我有答應你嗎?”
“……唔……你別咬我嘴脣……門還沒關呢……唔……別扯我衣服,這是新的,花了我二兩銀子……唔……癢,不要碰那裡……小秋你技術不行的啦……恩,雖然和女人做我比較習慣在上面(廢話)……其實我也不介意,但是先說好,我欠你的十萬兩黃金扯平了……”
“……”
沉寂之後是房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
“拜託,我肖雲景也是正常男人好不好,都挑逗到這份上了,說停就停……不就十萬兩黃金嘛~小氣~~”
10人的一對一對抗賽決勝出四人,其中一組在對戰中齊齊掉落擂臺一起出局。明眼人都已看出此次大賽有資格角逐第一名的只有四人中的段秋和林思賢,當然主辦方林家堡是絕不會在明天的擂臺中把這倆人安排在第一場。
本來賠率還算在肖雲景的控制中,誰知今天段秋的表現突然一改前兩場的快速利落,愣是把對手耍到顏面掃地一敗塗地狼狽不堪才肯給對方最後一擊結束擂臺,連對方自求活路主動跳下擂臺都被他斷了後路,讓賭局一瞬間全倒向了段秋。
肖雲景雖然心裡明白那些人或多或少是他昨晚害的也沒什麼愧疚,把握時機提高了林二少的賠率,也許這在旁人看來沒有什麼問題,卻忘了這裡是林家堡的地盤,他這麼明目張膽開賭局還是擺明了林二少會是輸家,讓林家堡的面子往哪兒擱,還不以聚眾賭博擾亂公共秩序有礙社會發展砸了你場子。
就算這場面感覺有點仗勢欺人,誰敢站出來說個不字,林思賢的輸贏不僅關係林家堡的面子,還有那直屬林二少師父的武當派的面子。要是得知段秋和肖雲景他們的身份,正派更不會同意。
肖雲景和這群砸場子的林家人對峙在客棧的二樓,好漢不吃眼前虧,大不了他轉移陣地到地下繼續作戰,倒是出現了一個意料外的人。
只見林思賢從兩翼排開的林家手下中走出,把一疊銀票給拍在了賭桌自己名字的一半上,抬頭狠狠望了一眼肖雲景,厲聲道了句‘走’,款步離開,就這樣化解了今天的危機。
“……”肖雲景看著賭徒們又圍聚過來猜測著剛才林二少的舉動打算換賭注,眼睜睜瞅著林二少那疊銀票成為他財路的擋路石,心裡叫苦不迭,有錢也不是這麼意氣用事的啊……他可是計劃好最後一局的決勝盤讓段秋故意輸了好大賺一筆的說……
晚飯時候,蓉蓉把今天的事乖乖向段秋報告了一通,後者掃了一眼前者穿戴整齊梳妝過關的外表,同意得坐在了這一桌。
“氣死我了,有錢人了不起,有錢人就可以明知道自己會輸也要賭自己贏啊!!!!”肖雲景在飯前計算出此次賭局盈利去掉被林二少賺走的一大筆後自己的所得,氣得咬牙切齒。
“啊,是大哥哥!”一個稚氣的男孩歡喜得指著肖雲景他們一桌,隨即和身邊牽著自己的翩翩公子走了過來。
肖雲景覺得眼熟,上下打量這個衣著光鮮的男孩,不免無意中透露出他難改的賊性。
“哼,壞蛋!”男孩一個白眼,立刻令肖雲景恍然拍案。
“李小公子!!!”
然後肖雲景就不樂意了,明明段秋那廝和自己一樣參與了那起綁架勒索,憑什麼叫自己壞蛋卻那麼親熱得叫那廝大哥哥?!人心不古啊~
段秋並不介意有個御劍山莊的小公子親熱得坐他身邊,套句自戀的話說,長的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也不是他的錯~
蓉蓉一雙貓眼從李小公子出現就一直閃著可怕的亮光,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粉嘟嘟的臉蛋,肉肉的小手,如果李小公子不是和段秋坐在一張長凳上,說不定她就撲上去咬一口了;還有那禮貌落座的翩翩公子,一把水墨摺扇文秀不已,穿衣風格簡潔素淨,氣質高貴,雅俗共賞,一股親和力油然而生。天哪,她太幸福了~
“在下顏宇寧,是卓兒的表哥,請問三位是?”翩翩公子一收摺扇,往那桌上一擺,脣邊化開一抹彬彬有禮的淺笑。
表哥?
此刻肖雲景想的是那筆李少莊主未完成的生意,不知道這個‘表哥’有沒有希望。段秋不露聲色得掃了胡思亂想的前者一眼斷了他的念頭,懷疑這個顏宇寧對自己姨父之死知曉多少。
蓉蓉則是一臉自以為慈祥得凝視著李小公子,卓兒,這名字好~好想抱抱啊~~
顏宇寧完全被無視,笑容上有些掛不住,幸而還有個李小公子記得這個表哥剛才的問話。
“這就是卓兒上次跟表哥提起過的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大哥哥,這個是跟卓兒搶糖葫蘆吃的壞蛋,哼!”
對於那次綁架事件李卓沒有自覺,御劍山莊的人也免得小公子被嚇壞,忽悠兩句就過去了。不過,這顏宇寧自然不是那麼容易忽悠的。李卓話音剛落,他的臉色有那麼一霎的慘白。
“原來是那次意外中卓兒交到的朋友,幸會。”顯然這個意外大家心知肚明。
沒營養的吵架開始在桌上聒噪。
“小鬼,叫哥哥。”
“切~~大叔~”
“臭小子,你娘沒教你禮儀嗎?”
“還有廉恥呢。搶我糖葫蘆,羞羞羞!!!”
“死小鬼,你活得不耐煩了?今天老子就替你娘好好教訓教訓你,你這個沒教養的孩子。”
“哼,有教養的人搶我糖葫蘆,我才不要學這樣的教養。”
“你,小鬼,別跑!”
看著滿客棧亂轉的兩人,顏宇寧感嘆了一聲,“好久沒見卓兒笑得這麼開懷了。”
段秋沒興趣去聽一個富家少爺可憐悽慘的成長史,支著下頜看那倆人胡鬧,倒是蓉蓉慣性反射,豎起耳朵一臉求知慾過剩的表情。
“其實這次來林家堡,是帶卓兒出來玩的。前陣子,他大哥去逝了。雖然生前那個人對卓兒並不好,但對於十歲的他來說,還是他的親哥哥。我也在他大哥死後,被姨媽叫來放下錢莊的事回莊裡。我知道姨媽是怕吵,不喜歡孩子,所以我就帶他出來,遊遊山玩玩水。關於姨父的死,我並不清楚,不過我即使知道也沒想過要管閒事。”
最後一句表明立場的話,帶了些許的針對性。
蓉蓉似懂非懂得‘啊’了一聲,另一邊以大欺小的戲碼也以肖雲景的勝利告終。
李卓捂著腦袋,憤憤不平得跟在肖雲景後頭走了回來,也沒向顏宇寧告狀,只是徒勞的用眼神一遍一遍殺那個小人。
“對了,顏少爺啊,既然你今天來了這兒,有一件事你就不得不做,否則就等於沒來這武道會。”剛坐穩,肖雲景就爆出一句話。
“……”顏宇寧看看不發表意見的段秋,瞧瞧一臉贊同的蓉蓉,“是什麼?”
肖雲景騙死人不償命的拿出一本簿子翻開,顏宇寧探頭看了看,李卓也探頭看了看,呆頭呆腦得問‘這是什麼’,被肖雲景一句‘小孩子不懂’給罵了回去。
段秋倒有點驚訝今天這傢伙良心發現,居然只拖了一個顏宇寧下水。
顏宇寧來來回回掃了兩眼最終一局的參賽者,微微笑道,“我可不可以明天在開打前押注呢?”
肖雲景狐疑得看了他一眼,“行。看在你是這小鬼的表哥份上,再給你行個方便,你明天就和我們一起去看最後一場好了,到時候你再跟我押注就成。”
“好。那我們也不打擾了。卓兒,走吧。”顏宇寧起身行個禮,牽著朝肖雲景不停做鬼臉報復的李卓離席。
“嘖嘖嘖,這個顏宇寧不簡單~~”蓉蓉一臉故作玄虛。
“你怎麼知道?”肖雲景白了一眼。
“女人的直覺!”
“我們這桌上有女人嗎?”肖雲景得意洋洋的看著氣白了臉的蓉蓉,很不要臉的仗著有段秋這個超級護短只准自己欺負不準別人欺負的徒弟在,諒這丫頭也不敢動手。
“……”蓉蓉哼了一聲,悶悶埋頭扒飯。
肖雲景嚼了兩口蘑菇,抬頭看看段秋,又低下頭繼續啃白飯,過會兒又抬頭看看,再低頭,如此反覆了多次。
“放心,我也還指望著我的那七成分紅呢,好好吃飯。”一看前者這幅欲言又止憂心忡忡的尊榮,段秋就知道是為了明天的最終戰而擔憂。畢竟要讓一個能贏的人輸掉比賽還是在這麼多人面前,是個人總要關乎面子,不過對於有些人來說,要證明實力的話也並不一定需要依靠這種武道會,更何況是連英雄大會都不放在眼裡的段秋。他想贏就贏,想輸就輸,就是耍你又如何,從一個層面上講,不也是實力的體現嗎?
段秋這句話給肖雲景吃了顆定心丸,飽食了一頓,美美睡了個覺,就等著明天賺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