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主教要求住下來。我告訴他我們沒有空餘的房間和人手招待他,但是他說只要是個休息的位置就可以了。”吉恩苦惱地搖著腦袋,眉頭擠到了一塊兒。“他是鐵了心不打算走,怎麼辦?”
火爐架上鐵鍋裡的水開了,咕嚕咕嚕地冒出蒸氣。古斯塔夫往一個大陶壺裡放了把草藥茶,舀了一勺滾水衝進壺中,蒸氣一下子升騰起來,籠罩了他的上半身。
格里敏城堡的廚房按照歐洲的流行建在主樓的另一側,食物要橫穿過小廣場,沿著長長的過道送往國王面前。古斯塔夫對這種浪費時間的用餐方式相當不以為然。他在自己的房間裡砌了個小爐子,壁爐旁邊的鐵鉤上掛著乾麵包和燻肉,木柴就堆在角落裡。
古斯塔夫來來回回地在房間裡走動,摘下鐵鍋,拿出杯子,往茶壺裡加蜂蜜。吉恩覺得他發出的那些叮叮噹噹的聲音比需要的響的多。
“你不應該叫他來的。”
國王回到桌邊,放了一杯茶在吉恩面前。
“但是維西求我,我對他說:‘別在我面前嚥氣,你這雜種,別講這些廢話。’他還是不停地求我。”古斯塔夫拖出一張椅子坐下,“我還能怎麼辦呢?”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就這樣把他埋了嗎?”
“現在只能將就,等戰爭結束後,我們再把他帶回去和奧薩葬在一起。”
“那不是要等很久?”古斯塔夫雙手捧著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長時間見不著她,維西會生氣的。”
“沒有你想象的那麼久。”
“是嗎?”
“毫無疑問。”吉恩回答道,他的語調裡有種只屬於國王的意味,“我們在向南推進,艾力克的補給已經被截斷了,他們堅持不了多久。一切都如你所料。”他從桌面上探過身去,把臉逼近古斯塔夫,“理智點吧,卡爾,勝利屬於你,你自己也很清楚。”
古斯塔夫繼續把頭埋在杯口上,不說話,也不看吉恩一眼。
“即使事實擺在眼前,你到現在還是認為自己戰勝不了他麼?”吉恩問道,口氣冷冰冰的。
“我可以戰勝他,這只不過是因為我比他更熟練地掌握了殺戮的技術。”在這場對話中,古斯塔夫第一次抬起頭來,“但我怎麼可能超越他呢?他教我識字、教我劍術、教我怎麼制訂法律,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從他而來,我不可能成為比他更好的國王。——至少他在的時候,沒有這麼多戰爭。”
“住嘴,卡爾!”吉恩斷然命令道,“你說的太過分了。”
他從堅硬的鎖子甲下拉出一條金鍊子,鏈子的一頭懸掛著一個圓形小盒。吉恩從那裡面拿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卷。他小心地攤開它,捧在手裡,讀著,然後他把它擺在古斯塔夫的眼前。
“看看吧,看看她所受的折磨。在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你想過她嗎?想過她的死嗎?”
古斯塔夫凝視著那張有些發黃、四邊捲曲的信紙,紙上的摺痕因為反覆的展開和摺疊而顯得特別脆弱,他不知道這乾枯的紙張是否能支撐到戰爭結束不碎裂。燭火搖曳昏晦,字跡在拉長的陰影裡模糊不清,但古斯塔夫即使閉上眼,也能準確無誤地指出哪裡的字跡因狂亂而扭曲得難以辨認,哪裡又被淚水暈成一片藍黑。
在參加聖戰的頭兩年裡,他對天主的信仰就毀滅了。然而即便是深陷於已然知曉不可能得救贖的絕望之中,他還固守著那份作為凡人男孩對於另一個凡人的愛。但這封信給予他最後一擊,靈魂粉碎了,無論他如何努力都再也無法將它重新拼合起來。他不得不離開耶路撒冷,從地獄的這一頭返回到另一頭。
仇恨是他的力量之源,是那個早就灰飛煙滅的靈魂給他的惟一遺留物。吉恩總是屢屢想讓他保留這種仇恨同時徒勞地為他找尋靈魂。吉恩不能理解,正是這仇恨拒絕靈魂的迴歸。
古斯塔夫呆呆地靠在椅背上,他的雙眼是結了冰的深湖,沒有人能得到那些沉在湖底的祕藏,連吉恩也不可以。
“你曾經怨恨過嗎?”他突然問,“因為把希望寄託在像我這樣的人身上。”
“你是我的國王,無論到什麼地方我都會追隨你的。這不僅是瑪格麗特的遺願,也是我的願望。”吉恩的聲音低沉,飽含著簡單純樸卻濃烈的感情,“我沒能夠保護她,但我發誓,你絕不會先我而去。”
古斯塔夫嘆息著,無聲地露出笑容,在那雙藍眼睛裡,吉恩看見了冰原反射出來的陽光。
“讓我一個人待著吧。”他突然推開吉恩的手臂,不耐煩地皺起眉頭,“除非敵人先發起進攻,否則別在拂曉前來吵我。”
“還有一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給他安排間屋子,我總有辦法打發他走的。”
看到國王又恢復了慣常的那種戲謔而怠慢的語調,吉恩不再說些什麼,他只是豎起食指,發出一個他和古斯塔夫都明白的警示,就匆匆離開了。